翌日,清涼山。
小院裡竹影疏疏,屋中仍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賈瑞靠坐在椅上。慢慢撥著茶沫。
倒比這院子的主人還要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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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齋站在桌旁,幾次看向他。
終於忍不住蹙眉道:「這兩日你把我看管在這院子裡,今日又來做什麼?」
賈瑞抬眼看她。
「我已讓中原一點紅來過。你那位姬公子是什麼人,她總該同你說清楚了吧?」
北齋抿緊嘴唇。
半晌才道:「便是他說過假話,便是他當真是什麼潛龍君又如何?」
「我不過是個畫畫的人,不懂你們那些恩怨。我只想安安靜靜住在這裡。有人肯看我的畫,懂我的心,便知足了。」
她說到這裡,語氣終於軟了些。
「我姐姐如今替你辦事,看在她的份上,你便不能放過我麼?」
賈瑞將茶盞放下。
「放不放你,且不忙說。」
「你那位姬公子平日來這裡,除了談詩論畫,可曾提過外頭的事?」
北齋蹙起眉,攥在袖中的手又緊了緊。
「他不曾說,我也不曾問。我同他往來,不過是詩畫相契,哪裡知道你說的那些事?」
她抬眼望著賈瑞,語氣里已帶了幾分惱意。
「你便再問十遍,我也只有這些話。」
賈瑞眉頭微皺,正要開口。
忽然側耳,目光轉向窗外。
下一瞬,他伸手扣住北齋的腕子,將人拉到懷裡。
北齋猝不及防,腳下踉蹌,忙扶住椅背。
「你做什麼?放開!」
她掙了兩下,卻掙不脫,臉上頓時浮起羞憤。
賈瑞一隻手掌攬住北齋的纖腰。
另一隻手則伸出食指,輕輕按在她那溫軟的紅唇上。
「噓!你那位姬公子來了。」
「你不是一心信他麼?今日正好瞧瞧,他究竟將你放在什麼位置。」
……
竹林間,一道月白身影掠過。
來人足尖只在枝頭略一點,便越過數丈空隙。
衣袂尚未落定,人已輕輕立在院外。
正是那忠順親王姬常。
他今日沒有穿王袍,只一件月白錦衣。
玉簪束髮,仍是一副溫雅貴公子的模樣。
只是眉宇間,藏著幾分揮之不去的陰鬱。
藏春別院被抄,大批人手落入西廠,連陸文昭也叛了過去。
那些為了脫身而簽字畫押的官員,又給西廠添了不少憑據。
今日朝堂上,顏黨接連上疏。
私設別院、強拘良民、籠絡京營將領、縱容屬下殺人滅口。
一樁接著一樁,竟似商量好了,不肯讓他喘一口氣。
太上皇雖替他壓下不少,召他入宮說話時,臉色也不好看。
姬常不願回王府再聽幕僚爭論,索性獨自出了城。
到清涼山來,聽北齋說幾句話,看她磨墨作畫,總能暫且撇開那些煩心事。
何況,自別院出事後,他心裡總有些不安。
不親自過來瞧一眼,終究放心不下。
然而,此刻站在院外。
他腳步微頓,面色漸漸陰沉。
附近三處暗衛,竟全沒了氣息。
竹籬上有斷口,石階邊還有未清乾淨的碎木。
再往屋裡看,窗欞也曾被人打壞過。
姬常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
屋裡除了北齋,還有一個人。
那人的氣息藏得極深,卻仍讓他生出一絲警覺。
姬常眸色冷然。
略停片刻,便推開院門,徑直走了進去。
屋中陳設依舊。
靠窗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眉目俊朗的年輕男子。
身穿白紋金蟒飛魚服,神情閒適。
北齋卻被他摟在懷裡,臉上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異常紅暈。
姬常瞳孔微縮。
沉聲道:「你便是西廠副督,冠軍侯賈瑞?」
賈瑞抬起眼,淡淡一笑。
「不錯。」
「等了王爺許久,總算來了。」
他頓了一頓。
「還是叫一聲潛龍君?又或者姬公子?」
北齋聽見「王爺」二字,臉色又是一變。
她抬頭看向姬常,似想問些什麼。
可見他並未否認,嘴邊的話便再也問不出來。
姬常的目光淡淡。
「賈瑞。」
「你也是一世梟雄,來這裡拿一個不懂世事的女子作難,未免有失身份。」
賈瑞聽了,不禁失笑。
「王爺倒有憐香惜玉的心。」
「只是金風細雨樓這些年殺過多少人,藏春別院那些侍女、男伶的屍首,如今還在我西廠停著。」
「到了這裡,王爺倒做起惜花護花的風雅君子來了。」
姬常眼底寒意更甚。
屋中一時沒有人說話。
北齋望著他,原本還懸著的心。
因他方才那幾句維護,稍稍安定了一些。
無論隱瞞了多少事,他終究還是顧著自己的。
姬常看了賈瑞片刻,忽然臉上又浮出笑意。
「你是個聰明人,本王便不與你繞彎子。」
「藏春別院的事,到此為止。你肯收手,本王自有回報。」
賈瑞冷笑道:「金風細雨樓呢?」
「王爺三番兩次派人取我的性命,如今一句到此為止,便都算了?」
姬常淡淡道:「做大事的人,何必拘泥於這點恩怨?」
「今日你我既有機會坐下來談,何苦還要翻那些舊帳。」
他向前走了半步,神色也鄭重了些。
「賈瑞,本王看重你,可不單是為了你這一身武功。」
「你在青州、涼州都有實打實的軍功,西廠上下又肯聽你號令。」
「這樣能領兵、能辦事,又敢擔干係的人,豈是常人能比?」
他看著賈瑞。
緩緩道:「你若肯過來,萬貴妃便少了最得力的一條臂膀。朝中那些觀望的人,見你站在本王身邊,心裡也該重新掂量了。」
「所以,你若肯與本王同心,日後本王定然給你封王。」
「萬貴妃能給你的,本王加倍給你。她給不了的,本王也肯替你打算。」
賈瑞似笑非笑。
「王爺這般厚待,倒叫我受寵若驚。」
他側過臉,看了一眼北齋。
忽然道:「若我要她呢?」
北齋身子一僵,頓時滿臉羞紅。
恨恨的瞪了賈瑞一眼。
姬常眼中閃過一瞬的殺意。
過了許久。
才忽然笑道:「早聽說你喜好女色,府中更是美眷如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賈瑞笑了笑,沒有接話。
姬常目光在北齋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賈瑞。
「你若當真肯歸附本王……」
他語氣略頓。
緩緩道:「便將她讓與你,又有何妨?」
北齋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怔怔望著姬常。
嘴唇微動,竟似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
賈瑞轉頭看向她。
淡淡道:「如何?我可曾猜錯?」
賈瑞隨即又看向姬常。
「王爺果然大方。」
「可惜,我這人心眼小。旁的都好說,要殺我的人,我卻信不過。」
姬常臉上的笑意驟然收盡。
「你在戲弄本王?」
賈瑞慢慢端起茶盞。
「是又如何?」
姬常盯著他,腮邊漸漸繃緊。
「好。」
姬常緩緩點頭。
「如此說來,你是定要與本王為難了。」
「憑藏春別院那些所謂的人證、口供,再加上顏松一黨搖唇鼓舌,你便以為能扳倒本王?」
賈瑞擱下茶盞。
「王爺是太上皇的親子,區區一樁別院案,自然未必能把你釘死。」
「不過,王爺也別急著放心。」
他聲音漸冷。
「從今往後,西廠便咬定你了。」
「今日查出一樁,便送上一樁。明日再問出一件,便再送一件。」
「王爺府中那些替你辦事的人,總不能個個都像王爺一般,生來便有免罪的體面。」
姬常眼角微動。
賈瑞望著他。
冷冷道:「王爺不是最重賢名麼?」
「我倒要看看,等你做的那些事傳遍神京,滿城人提起忠順親王,還肯不肯再添一個『賢』字。」
姬常沒有再說話。
臉上最後一絲笑意,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北齋忽然覺得屋中冷了下來。
那股寒意並非從門窗間吹入,卻壓得她胸口發緊,連呼吸也有些艱難。
桌上茶水無風而動。
一道細紋盪開,繼而層層相疊,杯蓋輕輕震響。
姬常衣袍緩緩鼓起。
「你找死!」
下一瞬,一股雄渾無儔的氣勁驟然壓來。
滿屋紙頁譁然飛起,直向賈瑞與北齋席捲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