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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相試

  翌日,清涼山。

  小院裡竹影疏疏,屋中仍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賈瑞靠坐在椅上。慢慢撥著茶沫。

  倒比這院子的主人還要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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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齋站在桌旁,幾次看向他。

  終於忍不住蹙眉道:「這兩日你把我看管在這院子裡,今日又來做什麼?」

  賈瑞抬眼看她。

  「我已讓中原一點紅來過。你那位姬公子是什麼人,她總該同你說清楚了吧?」

  北齋抿緊嘴唇。

  半晌才道:「便是他說過假話,便是他當真是什麼潛龍君又如何?」

  「我不過是個畫畫的人,不懂你們那些恩怨。我只想安安靜靜住在這裡。有人肯看我的畫,懂我的心,便知足了。」

  她說到這裡,語氣終於軟了些。

  「我姐姐如今替你辦事,看在她的份上,你便不能放過我麼?」

  賈瑞將茶盞放下。

  「放不放你,且不忙說。」

  「你那位姬公子平日來這裡,除了談詩論畫,可曾提過外頭的事?」

  北齋蹙起眉,攥在袖中的手又緊了緊。

  「他不曾說,我也不曾問。我同他往來,不過是詩畫相契,哪裡知道你說的那些事?」

  她抬眼望著賈瑞,語氣里已帶了幾分惱意。

  「你便再問十遍,我也只有這些話。」

  賈瑞眉頭微皺,正要開口。

  忽然側耳,目光轉向窗外。

  下一瞬,他伸手扣住北齋的腕子,將人拉到懷裡。

  北齋猝不及防,腳下踉蹌,忙扶住椅背。

  「你做什麼?放開!」

  她掙了兩下,卻掙不脫,臉上頓時浮起羞憤。

  賈瑞一隻手掌攬住北齋的纖腰。

  另一隻手則伸出食指,輕輕按在她那溫軟的紅唇上。

  「噓!你那位姬公子來了。」

  「你不是一心信他麼?今日正好瞧瞧,他究竟將你放在什麼位置。」

  ……

  竹林間,一道月白身影掠過。

  來人足尖只在枝頭略一點,便越過數丈空隙。

  衣袂尚未落定,人已輕輕立在院外。

  正是那忠順親王姬常。

  他今日沒有穿王袍,只一件月白錦衣。

  玉簪束髮,仍是一副溫雅貴公子的模樣。

  只是眉宇間,藏著幾分揮之不去的陰鬱。

  藏春別院被抄,大批人手落入西廠,連陸文昭也叛了過去。

  那些為了脫身而簽字畫押的官員,又給西廠添了不少憑據。

  今日朝堂上,顏黨接連上疏。

  私設別院、強拘良民、籠絡京營將領、縱容屬下殺人滅口。

  一樁接著一樁,竟似商量好了,不肯讓他喘一口氣。

  太上皇雖替他壓下不少,召他入宮說話時,臉色也不好看。

  姬常不願回王府再聽幕僚爭論,索性獨自出了城。

  到清涼山來,聽北齋說幾句話,看她磨墨作畫,總能暫且撇開那些煩心事。

  何況,自別院出事後,他心裡總有些不安。

  不親自過來瞧一眼,終究放心不下。

  然而,此刻站在院外。

  他腳步微頓,面色漸漸陰沉。

  附近三處暗衛,竟全沒了氣息。

  竹籬上有斷口,石階邊還有未清乾淨的碎木。

  再往屋裡看,窗欞也曾被人打壞過。

  姬常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

  屋裡除了北齋,還有一個人。

  那人的氣息藏得極深,卻仍讓他生出一絲警覺。

  姬常眸色冷然。

  略停片刻,便推開院門,徑直走了進去。

  屋中陳設依舊。

  靠窗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眉目俊朗的年輕男子。

  身穿白紋金蟒飛魚服,神情閒適。

  北齋卻被他摟在懷裡,臉上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異常紅暈。

  姬常瞳孔微縮。

  沉聲道:「你便是西廠副督,冠軍侯賈瑞?」

  賈瑞抬起眼,淡淡一笑。

  「不錯。」

  「等了王爺許久,總算來了。」

  他頓了一頓。

  「還是叫一聲潛龍君?又或者姬公子?」

  北齋聽見「王爺」二字,臉色又是一變。

  她抬頭看向姬常,似想問些什麼。

  可見他並未否認,嘴邊的話便再也問不出來。

  姬常的目光淡淡。

  「賈瑞。」

  「你也是一世梟雄,來這裡拿一個不懂世事的女子作難,未免有失身份。」

  賈瑞聽了,不禁失笑。

  「王爺倒有憐香惜玉的心。」

  「只是金風細雨樓這些年殺過多少人,藏春別院那些侍女、男伶的屍首,如今還在我西廠停著。」

  「到了這裡,王爺倒做起惜花護花的風雅君子來了。」

  姬常眼底寒意更甚。

  屋中一時沒有人說話。

  北齋望著他,原本還懸著的心。

  因他方才那幾句維護,稍稍安定了一些。

  無論隱瞞了多少事,他終究還是顧著自己的。

  姬常看了賈瑞片刻,忽然臉上又浮出笑意。

  「你是個聰明人,本王便不與你繞彎子。」

  「藏春別院的事,到此為止。你肯收手,本王自有回報。」

  賈瑞冷笑道:「金風細雨樓呢?」

  「王爺三番兩次派人取我的性命,如今一句到此為止,便都算了?」

  姬常淡淡道:「做大事的人,何必拘泥於這點恩怨?」

  「今日你我既有機會坐下來談,何苦還要翻那些舊帳。」

  他向前走了半步,神色也鄭重了些。

  「賈瑞,本王看重你,可不單是為了你這一身武功。」

  「你在青州、涼州都有實打實的軍功,西廠上下又肯聽你號令。」

  「這樣能領兵、能辦事,又敢擔干係的人,豈是常人能比?」

  他看著賈瑞。

  緩緩道:「你若肯過來,萬貴妃便少了最得力的一條臂膀。朝中那些觀望的人,見你站在本王身邊,心裡也該重新掂量了。」

  「所以,你若肯與本王同心,日後本王定然給你封王。」

  「萬貴妃能給你的,本王加倍給你。她給不了的,本王也肯替你打算。」

  賈瑞似笑非笑。

  「王爺這般厚待,倒叫我受寵若驚。」

  他側過臉,看了一眼北齋。

  忽然道:「若我要她呢?」

  北齋身子一僵,頓時滿臉羞紅。

  恨恨的瞪了賈瑞一眼。

  姬常眼中閃過一瞬的殺意。

  過了許久。

  才忽然笑道:「早聽說你喜好女色,府中更是美眷如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賈瑞笑了笑,沒有接話。

  姬常目光在北齋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賈瑞。

  「你若當真肯歸附本王……」

  他語氣略頓。

  緩緩道:「便將她讓與你,又有何妨?」

  北齋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怔怔望著姬常。

  嘴唇微動,竟似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

  賈瑞轉頭看向她。

  淡淡道:「如何?我可曾猜錯?」

  賈瑞隨即又看向姬常。

  「王爺果然大方。」

  「可惜,我這人心眼小。旁的都好說,要殺我的人,我卻信不過。」

  姬常臉上的笑意驟然收盡。

  「你在戲弄本王?」

  賈瑞慢慢端起茶盞。

  「是又如何?」

  姬常盯著他,腮邊漸漸繃緊。

  「好。」

  姬常緩緩點頭。

  「如此說來,你是定要與本王為難了。」

  「憑藏春別院那些所謂的人證、口供,再加上顏松一黨搖唇鼓舌,你便以為能扳倒本王?」

  賈瑞擱下茶盞。

  「王爺是太上皇的親子,區區一樁別院案,自然未必能把你釘死。」

  「不過,王爺也別急著放心。」

  他聲音漸冷。

  「從今往後,西廠便咬定你了。」

  「今日查出一樁,便送上一樁。明日再問出一件,便再送一件。」

  「王爺府中那些替你辦事的人,總不能個個都像王爺一般,生來便有免罪的體面。」

  姬常眼角微動。

  賈瑞望著他。

  冷冷道:「王爺不是最重賢名麼?」

  「我倒要看看,等你做的那些事傳遍神京,滿城人提起忠順親王,還肯不肯再添一個『賢』字。」

  姬常沒有再說話。

  臉上最後一絲笑意,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北齋忽然覺得屋中冷了下來。

  那股寒意並非從門窗間吹入,卻壓得她胸口發緊,連呼吸也有些艱難。

  桌上茶水無風而動。

  一道細紋盪開,繼而層層相疊,杯蓋輕輕震響。

  姬常衣袍緩緩鼓起。

  「你找死!」

  下一瞬,一股雄渾無儔的氣勁驟然壓來。

  滿屋紙頁譁然飛起,直向賈瑞與北齋席捲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