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這才明白過來。
原來金陵十二釵的最後一釵,竟一直寄養在府外。
難怪他始終不曾得見。
以榮府如今這般內外交困的局面,日後保不准還要犯事。
將一個年幼女孩接回來,確實未必是什麼好事。
且鳳姐若真與賈璉和離。
榮府縱然不在意巧姐兒,出於顏面,也可能強行將孩子扣住。
賈瑞沉吟片刻。
「此事想要兩全,確有些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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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眼中不由露出緊張之色。
賈瑞卻忽然一笑。
「不過榮府既不安穩,便不必急著把巧姐兒接回來。」
「若二奶奶信得過我,可以先將孩子送到冠軍侯府。」
「對外只說她身子尚弱,送去侯府別院靜養。」
「府中有寶釵、黛玉、探春她們照料,又不缺良醫藥材,總比回榮府安全。」
「二奶奶什麼時候想念女兒,隨時都可過去相見。」
平兒聽得又驚又喜。
這辦法正合她與鳳姐的心意。
她們原就擔憂將巧姐兒接回榮府,會被捲入府中爭鬥以及不測的禍患。
若能安置在冠軍侯府,有賈瑞庇護,神京城中還有誰敢欺負?
平兒忙又跪下,連連叩頭。
「大爺這般替二奶奶與巧姐兒著想,奴婢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
「二奶奶果然沒有看錯人!」
賈瑞失笑道:「方才還說以後要好好伺候我,怎麼轉眼又不知道如何報答了?」
平兒聽出話中調笑,頓時羞紅了臉。
正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輕促腳步聲。
一個小丫鬟隔著門帘喚道:「鴛鴦姐姐。」
「老太太醒了,咳得厲害。琥珀姐姐請你趕緊過去瞧瞧。」
鴛鴦忙揚聲道:「知道了,我即刻便去。」
她回頭看向賈瑞,眸中滿是不舍。
平兒也知道此處不宜久留,輕輕咬著唇,一時沒有說話。
賈瑞看著眼前兩個各具風情的俏麗丫鬟,淡淡一笑。
他將二人重新攬近,在兩人豐潤挺翹處各輕揉了一下。
「我先走了。」
「往後得了空,你們只管到侯府來尋我。」
鴛鴦和平兒俱是又羞又喜,忙向門外看了一眼。
待再轉回頭時,賈瑞身形已輕輕一晃。
越過窗扇,悄無聲息地融入園中夜色。
……
玄真觀。
夜色沉沉。
山風從松林間穿過,吹得樓檐下幾枚銅鈴叮咚輕響。
觀中香火早已散盡,只余幾盞昏黃風燈。
沿著石階一路延伸到最高處的道樓。
賈敬身穿一襲青灰道袍,鬢髮略染霜色。
負手立在欄杆前,衣袂隨風輕動。
遠遠望去。
身形清瘦挺拔,頗有幾分餐風飲露、羽化登仙的氣度。
道樓地勢極高。
越過山下層疊屋舍,隱約可見神京城中的萬家燈火。
再往北望。
皇城方向更是燈影連綿,如一條蟄伏夜色中的金色長龍。
賈赦站在他身後。
夜風吹得他有些不耐,接連打了幾個哈欠。
賈敬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
「你那神機營統領一職,可曾定下了?」
賈赦原本還有些睏倦,聞言頓時來了精神。
那張被酒色浸得微微浮腫的臉上,也露出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
「八九不離十了。」
「那位已經同柳芳打過招呼。」
「兵部那邊也已擬好了名冊,只等一道旨意下來,我便可正式起復。」
他撫著鬍鬚笑道:「有太上皇首肯,誰還能攔得住?」
「我賈家沉寂這些年,總算又能將手伸回京營,拿回幾分祖上的權柄與榮光了。」
賈敬神色淡淡,並未如他一般欣喜。
「我賈家先祖全盛之時,京防六營、幽州邊軍,皆在掌控之中。」
「朝中武勛以寧榮二府為首,地方將領亦多有出自兩府門下。那時賈家一句話,可調動的何止二十萬兵馬。」
他重新望向遠處燈火。
「如今不過起復做一個區區神機營統領,也值得你高興成這般模樣?」
賈赦撓了撓頭,並不覺得羞慚。
「今時不同往日。」
「大伯父與我父親相繼去世以後,寧榮兩府聲勢大跌。」
「如今我能重回軍中掌兵,亦算是我兩府興復的開始。」
他說著挺直腰背,越發得意。
「何況神機營也不是什麼雜牌人馬。」
「那可是僅次於五軍營的京畿重兵,麾下五千火銃手、一萬五千輔兵。也算兵強馬壯。」
「有這兩萬人握在手裡,便算真正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賈敬回頭看了賈赦片刻。
「當年你是堂堂東宮伴讀,我亦進士及第、金榜題名。」
「你我二人一文一武,背後又有寧榮兩府故舊扶持。若沒有那場宮亂,賈家原當前程無量。」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
「可惜東宮一夜之間化作火海,廢太子一系幾乎被連根拔起。代善叔父用自己的性命,才換來你我二人平安脫身。」
「自那以後,你便整日聲色犬馬,沉湎酒色,不理府事。」
賈敬眸光微凝。
「我原以為你已被當年那場大亂嚇破了膽,從此一蹶不振。想不到你暗中倒還藏著幾分心思,連我也瞞過去了。」
賈赦聽得連連搖頭。
「大兄這便想多了。」
「我可沒你那麼虛偽。」
「什麼拿美酒美人麻痹旁人、暗中藏拙,都是你們這些讀書人愛編出來的故事。」
他嘿然笑道:「酒色財氣,我本來就喜歡得很,哪裡用得著裝?」
「這些年我吃好酒、玩小老婆,日子過得不知多快活。真叫我為了什麼復興賈家,十幾年不近女色、不沾美酒,我可萬萬做不到。」
賈赦又上下打量了賈敬一眼。
「倒是大兄你,年紀輕輕中了進士,後來被逼的跑來做道士。」
「這些年整日煉丹打坐,裝神弄鬼,又弄出個『真空道尊』的名頭。日子卻過得像苦行僧一樣,連個暖床的女人也沒有。」
他幸災樂禍的笑了一聲。
「結果怎麼樣?」
「苦修多年,堂堂寧國府還不是叫賈瑞那小畜生給奪了?」
賈敬沉默片刻,終究只搖了搖頭。
抬頭望向深沉夜空。
「你看到的,不過是一座寧國府。」
「可這天地之大,遠非幾座府邸、幾營兵馬所能相比。」
夜風掠過道樓,吹得他寬大衣袖獵獵作響。
「無生造化,真空家鄉。」
「這方世界,沒有你想的那般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