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麼不——」
話說到一半,李君羨盯著高芳芳的臉看了兩秒,又眨了兩下眼,又看了兩秒。酒精讓他的大腦反應比平時慢了半拍,但他還是從那張臉上讀出了一種熟悉的味道——那種「你繼續編,我看你能編到什麼時候」的耐人尋味。他心裡「咯噔」了一下,像有人往他腦子裡潑了半盆涼水,但面上還得撐著。
「……不是,」他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醉一些,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刻意的理直氣壯,「你這個洗腳小妹,話怎麼這麼多啊?」
他擺了擺手,像是真的在跟一個不認識的店員說話:「我就說不能來洗腳嘛!你們非要我來!還說不來不給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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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芳芳站在沙發邊上一動不動,雙手還抱在胸前,那表情像在看一出獨角戲,既不接話也不拆穿。李君羨心裡發虛,嘴上卻越說越來勁:「不行——我媳婦兒還在家等我呢!我得回去了!」
他說著就顫顫巍巍地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腳步歪歪扭扭地往門口走去。邊走心裡邊念叨:快叫住我啊……快叫住我啊……你倒是說句話啊……
他走到鞋櫃邊上,手扶著牆裝模作樣地找鞋,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身後的動靜。但身後安安靜靜的,只有客廳里那隻落地鍾「咔噠咔噠」地走著,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替他倒計時。
李君羨心裡苦啊。他知道高芳芳已經看穿他了,但要他就這麼認慫,又實在抹不開面子。他心一橫——行,是你逼我出殺手鐧的。
他彎腰去夠鞋的時候,腳下一滑,「哎喲」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板上。「咚」的一聲悶響,腦袋磕在鞋櫃邊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心裡罵了一句——真他娘的疼啊。
高芳芳站在客廳那邊,看著這一幕,終於繃不住了。她分辨不清他到底是真摔還是裝的,但那一聲「咚」聽著確實不像假,趕緊快步走過來蹲下身去扶他:「喝不來就不要喝這麼多嘛……還要不要命了?」
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的時候,李君羨感覺那道防線終於鬆動了。他順勢靠在鞋柜上,仰起頭眯著眼看著高芳芳的臉,做出一副「我終於認出你是誰了」的表情:「咦——媳婦兒?你怎麼來了?我正準備回家呢!」
他吸了吸鼻子,語氣裡帶著一種「在外面受了大委屈終於見到親人了」的勁兒:「我跟你說,省里那些人太能喝了……」
高芳芳看著他那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用力把他從地上架起來,半拖半扶地弄回了沙發上:「還洗腳麼?」
李君羨一屁股陷進沙發里,眼皮開始往下耷拉:「洗腳?洗什麼腳……」
他呢喃著,然後眼睛一閉,頭往旁邊一歪,呼吸瞬間變得綿長平穩,裝睡得那叫一個流暢。高芳芳站在沙發邊上低頭看著他那張泛紅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冷哼了一聲:「哼,明天再找你算帳。」
她轉身走回臥室,腳步聲不輕不重地踩在地板上。門關上之後,客廳里安靜了下來,只剩落地鍾還在「咔噠咔噠」地走著。李君羨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悄悄睜開一隻眼,確認高芳芳真的走了之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躺姿,把腦袋往靠枕里埋了埋——這次是真睡了。
另一端的夜色里,京州的街道已經徹底安靜下來了,只剩下幾盞路燈把冷白的光鋪在空無一人的路面上。
祁同偉的車沒有拐向山水莊園的方向,而是沿著另一條路駛進了家屬大院。輪胎碾過減速帶時發出低沉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下了車鎖好門,在單元門口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窗戶——燈是亮著的。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的燈還亮著,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屏幕的光在牆上投出一片變幻的暗影。梁璐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居家服,手裡捏著遙控器,目光卻不在電視上。
聽到門響她偏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終於捨得回來了」的涼意:「喲,你還知道回來啊。」
祁同偉在門口換鞋沒有接話。
「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梁璐把遙控器往茶几上一擱,「你家裡那些個親戚又來了。」
祁同偉換好鞋走進客廳,走到茶几邊上倒了杯水:「他們人呢?」
「走了。」梁璐往沙發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等不到你,就走了。管我什麼事?」
祁同偉端著水杯喝了一口,沒有像往常一樣皺眉,只是平靜地「哦」了一聲。
梁璐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幾秒,像是有些意外他的反應。以往但凡涉及他那些親戚的事,祁同偉不說暴跳如雷,至少也會冷著臉跟她吵上幾句。可今天他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她有些不適應。
「你不生氣?」她試探著問了一句。
「他們找我什麼事?」祁同偉走回來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手裡的水杯擱在膝蓋上,目光沒有看她。
梁璐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但最終還是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呂州,你們家那幾個親戚強姦了一個女孩。來找你說情的。」
她說「你們家」那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祁同偉端著杯子的手沒有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大的變化,只是目光垂下去落在杯沿上那道細小的水痕上。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電視機里壓低了的GG聲嗡嗡地響著。他放下杯子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老陳,我祁同偉。」
電話那頭傳來呂州市公安局陳局長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祁副省長,這麼晚了,您——」
「呂州市祁家村那三個人,強姦少女的案子,」祁同偉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要求你嚴肅處理,不得徇私舞弊。」
他頓了頓,像是給自己那句話留了一點落地的空隙,然後繼續:「等新來的公安廳廳長到了之後,我會向他反映這件事。省公安廳也會派專案組進行督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陳局長的聲音重新響起的時候,語氣明顯鄭重了幾分:「我知道了,祁省長。」
祁同偉應了一聲,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茶几上。
梁璐坐在沙發另一頭,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看一個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人。在她的記憶里,祁同偉那些年為了他那些親戚什麼忙沒幫過?從安排工作到插手案子,幾乎是來者不拒。可眼前這個祁同偉,卻像換了個人一樣。
「……你還是祁同偉麼?」她低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