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鬼站在圍欄外,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的情緒已經被壓了下去。
他將那些畫面收進記憶深處,不再翻動。
然後他低下頭,從懷裡取出那張淡金色的參觀門票,邁步走向了學院正門。
皇家魔法學院的校園比外面看上去更加遼闊。
主樓前的廣場寬闊得能容納上千人同時列隊。
噴泉的水聲在午後的安靜中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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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葉樹的樹影在草坪上隨風搖動。
林鬼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至少,沒有因為黑髮、黑瞳再被錯認為是埃什利家族的人,而被喊來城防軍拉去斬首。
因為他在來之前,就使用了千幻之面,偽裝了自己的容貌。
千幻之面是一件傳奇級別的偽裝道具,能夠隨意改變佩戴者的面部特徵、發色和瞳色。
這件道具在阿卡拉並不算罕見。
隔三差五都有拍賣會對千幻之面或其同類道具進行拍賣。
艾爾維亞在銅門城就買下了它,原本是備用的。
沒想到在千塔正好被用上。
林鬼此刻是一個面容普通的年輕法師模樣。
棕色的短髮,棕色的眼睛,膚色微深。
五官平平無奇,丟進人群里就會立刻被淹沒。
他穿著普通的灰色法袍,背上挎著一個郵差用的皮製包裹。
看起來就像是個替人跑腿送信的底層學徒。
他就這樣走進了他曾經想要入學的校園。
腳下的白色石板平整光滑。
兩側的草坪修剪整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青草香氣和魔力的餘韻。
幾棟風格各異的教學樓分布在草坪周圍。
有學生坐在台階上翻書,有教授夾著教案匆匆走過。
陽光落在穹頂的符文上,折射出細碎的金色光點。
林鬼沒有過多參觀,也沒有流連。
他沿著主路走到教學區,在一棟灰色石砌的行政樓前停下腳步。
推門進去,櫃檯的教務人員是一個戴著圓形眼鏡的中年女人。
林鬼將包裹里的信件取出,說明來意。
那些來自白楊堡和綠蔭廷的信,有一部分確實是寄給這裡的學生和教授的。
教務人員接過信件翻了翻,隨後慵懶地攤出手。
林鬼無語地丟了兩個星耀幣在她手掌上。
女人笑了笑。
「我會送到的。」
信的事情解決完後,他轉身離開行政樓,馬不停蹄地朝著學院圖書館走去。
皇家魔法學院的圖書館坐落在校園東側。
是一棟十層高的灰白色石樓,正面立著六根粗壯的石柱,門楣上刻著一行古代文。
「知識即權柄。」
林鬼推門走了進去。
內部空間極其寬敞,穹頂高挑,採光極好。
陽光從高處的彩繪玻璃窗傾瀉下來,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一排排深色木質書架整齊排列,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
書脊上的燙金字在光線下微微閃爍。
空氣中瀰漫著舊紙頁、墨水和木質書架的混合氣息。
林鬼走到前台。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的女法師,留著齊耳的短髮,面容帶著幾分稚氣,看起來像是學院的實習生。
林鬼開口問道。
「請問,這裡有中階光系魔法散光術的捲軸嗎?」
「要完整版的,不是閹割過的。」
女法師眨了眨眼睛,在面前的登記簿上翻了一會兒。
「散光術……」
她想了想,隨後點了點頭。
「有。」
「我記得確實有一份。」
「在地下檔案室,B區第三排的架子上。」
好消息。
林鬼鬆了一口氣。
「能帶我去看看嗎?」
女法師點了點頭,從櫃檯後走出來,帶著林鬼穿過主閱覽區。
她們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推開一扇厚重的鐵門,沿著旋轉樓梯向下走去。
空氣逐漸變得潮濕起來,光線也暗了不少。
地下的空間比上面要老舊得多。
牆壁是粗糲的灰磚,頭頂懸掛著魔力燈,發出昏黃的光。
一排排老舊的書架排列在狹小的空間裡,架子上堆滿了積灰的捲軸和散頁。
女法師走到B區第三排架子前,抬手在架子上掃了一遍。
她的手指停住了。
「誒。」
她又掃了一遍。
然後蹲下身,看了看架子底部。
「額……」
她轉過頭看向林鬼,表情有些尷尬。
「好像被人借走了。」
林鬼眉頭一皺。
「借走了?」
女法師起身走到架子末端,從牆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出入登記簿,翻到散光術那一欄。
她的手指點在借出記錄那一行。
「懷特·科里。」
「借出時間是黑暗時代41年10月2日。」
「至今貌似沒有歸還。」
「額,抱歉啊,我不知道被借出去了。」
女法師不好意思地合上登記簿。
林鬼嘴角抽搐了一下。
「41年??都兩年了,早就超過借出時限了。」
「你們就沒有去催促一下?」
女法師尷尬地撓了撓頭,指著周圍布滿塵灰的捲軸說。
「額,這些玩意……」
「丟了教務所也不會追究的。」
「大家都知道,這些都是些垃圾魔法,雖然是正統,但實用方面還不如一些閹割過的魔法。」
「所以沒有幾個人在乎這玩意。」
林鬼無奈了。
他似乎有點體會,為何艾爾維亞會說出那樣的話。
散光術在中階魔法中的地位似乎非常糟糕。
「那有對這個魔法進行備份嗎?」
女法師愕然地看著他。
「都是些雞肋魔法,為什麼要備份?」
「魔法家族的人,拿過來,貌似直接丟在這裡了,都沒有幾個人管。」
她皺了皺眉,仔細回憶了一會兒。
「等等!」
「散光術……」
「哦,好像是一個只能照明的魔法。」
「能夠照明的初級魔法這麼多,中階魔法好像就它一個。」
「記得好像有牧師老師說過這個魔法。」
「說是為數不多的反向優化魔法。」
「從初級照明術優化過來的,結果耗魔翻了三倍,光照範圍比微光術還差。」
「當時老師好像說,估計只有腦抽的人才會去學這個魔法。」
女法師巴巴地說完,一臉單純地看著林鬼。
「話說,你為什麼要找這個魔法?」
林鬼嘴角抽搐了一下。
腦抽的人才會學?
這話是不是在哪裡聽過?
他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沒什麼,就是……」
「學術研究。」
「沒事了,謝謝你。」
他辭別了那位無意中刺中他自尊的女法師。
但他沒有立刻放棄。
林鬼不死心地再度尋找了一番。
從圖書館的主閱覽區到地下檔案室的每一個角落,他一本一本地翻過那些積灰的捲軸,確認沒有遺漏。
然後他又去了教務處的花名冊室,從畢業學員的名單里翻找,希望找到曾經學習過散光術的腦抽學員。
但沒有。
散光術這個名字在學院的記錄里薄得像一張紙,連被正式歸檔的資格都沒有。
唯一出現的地方就是那張借出的登記冊。
就連無意間從幾個法師學徒,興奮猥瑣的交談中聽到的所謂「禁忌書庫」,林鬼也趁著夜色用幽夜紗衣籠罩全身摸進去看過。
結果那不過是幾個青春少年,交換劉備書籍的地下據點。
幾本封面畫著女郎的小冊子被翻得卷了邊,書頁間還夾著幾片乾枯的樹葉。
林鬼面無表情地將那幾本書放回原處,無聲退出了那個「禁忌書庫」。
幾經反轉。
無奈之下,林鬼最終也只能去找一下,這位將散光術借走的學員。
懷特·科里。
根據教務處的記錄,他在一年前就已經畢業了,隨後考入了元素之心。
林鬼本以為尋人會非常容易,沒想到卻接連碰壁。
他首先來到距離皇家魔法學院,兩條街的元素之心。
那是一棟三層的灰白色建築,門楣上刻著一枚六芒星的徽記。
林鬼走進大廳,在教務處詢問懷特·科里所在的部門。
櫃檯後面的教務人員翻了翻記錄,給出的答案卻讓林鬼一愣。
懷特·科里早在一年前就被退學了。
原因貌似是毆打了某個學生。
而那個學生的姓氏名為伊萊。
看到這個名字,林鬼大概知道懷特·科里為何被退學了。
伊萊是千塔之都的冰系魔法家族,掌握著整個冰系正統魔法的傳承。
毆打伊萊家族的人,還能活著離開千塔,已經算懷特·科里命大了。
林鬼沒有放棄。
他通過詢問懷特·科里當年的同學和朋友,再度鎖定了對方的位置。
商貿區,一個名為「鑄鐵與星輝」的魔法道具小店。
他們說他被退學後,在那裡當鑄造法師。
然而林鬼趕到那家店鋪後,店老闆卻說早就將他辭退了。
「他去了『銀葉與符文』,在第七街。」
林鬼又找了過去。
依舊得到同樣的答覆。
「他不在我這了,去了『暮光熔爐』。」
林鬼再度輾轉。
在幾個地方不斷周轉,他一直沒有發現懷特·科里的蹤影。
每次趕到一個地方,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答覆——
「他之前在這,但已經走了。」
「去了別的地方。」
「聽說去了……」
林鬼像是追著一片被風吹散的落葉,從商貿區的一頭跑到另一頭。
最終,他受到最後一位店主的指引,來到了灰區。
「他好像住在東區的旅人驛站。」
「具體哪間房,我就不清楚了。」
林鬼站在灰區的入口。
看著那些熟悉而破敗的街道,看著那些低矮的磚房和晾曬在風裡的粗布衣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鬼能想到,他追著構築虛景術的散光術,會重新回到這裡。
而且還是他離開過的旅店......
這次,林鬼沒有掩蓋自己的身影。
他穿過那些狹窄的巷道,走到了旅人驛站門前。
三層高的舊木樓,外牆的漆皮已經剝落大半。
門口的招牌依舊歪斜著,「旅人驛站」幾個字模糊不清。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旅店老闆還是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頭。
正趴在櫃檯上,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見有人進來,他抬起眼皮,打量了林鬼一眼,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
「住店?」
林鬼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心中感嘆世事無常。
「不是。」
「是找人。」
「懷特·科里,住在這裡嗎?」
聽到這個名字,老頭原本鬆弛的眼神忽然銳利起來。
他直起身,目光帶著審視,上上下下打量著林鬼。
林鬼立刻開口。
「我不是伊萊的人。」
「不是來找他麻煩的。」
「你看我這身打扮,像是伊萊家族的人嗎?」
他示意自己那身洗得發白的舊法袍。
袖口邊緣已經起了毛邊,衣擺上還有幾道細密的針腳補過的痕跡。
在進入灰區前,他就重新換回了他的流浪法袍。
在灰區居住過一段時間的他清楚。
這裡的人對那些衣物光鮮者格外警惕。
能讓那些人「屈尊」來到灰區,都不會有好事發生。
看著林鬼這身打扮,老頭眼裡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一些。
「懷特·科里是住在這裡。」
「你找他有什麼事?」
林鬼扯謊道。
「他在魔法學院的朋友拜託我將一個東西交給他。」
老頭沒有懷疑。
「他在四樓,409號屋子。」
「找到他後,幫我和他說一聲——」
「他的房租已經到期了。」
「趕緊給老子付錢。」
林鬼聽此,問道。
「他的房租是多少?」
「十銀幣一個月。」
一個金幣被放在了桌子上。
老頭愕然地看著林鬼。
林鬼說。
「我幫他付了。」
「多餘的就當做他之後的房租吧。」
老頭接過金幣,重新仔細地打量著林鬼。
他的目光從林鬼的臉,慢慢滑到他的法袍上,又滑回他的眼睛。
林鬼轉身想要上樓。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時,老頭的聲音從身後響了起來。
「等等。」
林鬼腳步一頓,轉過身。
「有什麼事嗎?」
老頭遲疑了片刻,盯著他的雙眼,隨後嘆氣,搖了搖頭。
「抱歉,我不小心把你看成另外一個人了。」
林鬼的腳步停頓了一瞬。
「是嘛。」
他的聲音低了些。
「看來那個人給老闆的印象還是挺深的。」
老頭回憶了一會兒,隨後笑著說。
「是挺深的。」
「我在灰區活了三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
「流浪法師,逃犯,破產的商人,走投無路的貴族。」
「但沒有一個像他那樣的。」
「明明不過十幾歲的年紀,眼神卻淡漠得像經歷了世間滄桑。」
「像是見過太多不該見的東西。」
「那種眼神,我這麼多年就見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