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流民區像一鍋被攪動的水,從最深處開始翻湧。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整片流民區就炸開了鍋。
巷子裡、棚屋旁、水井邊,到處都在議論同一個話題。
「聽說了嗎?那家郵局又要開了。」
「哪個郵局?」
「還有哪個?就是那家七銅幣送信的,被人砸了還死了不少人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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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佝僂著腰的老人蹲在牆根下,手裡攥著一塊干硬的黑麵包,搖了搖頭。
「那不是找死嗎?上次那血,流了滿屋子。」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中年女人壓低了聲音。
「我聽說那公子哥放話了,誰再敢去那送信,下次就不止是殺人了。」
「那為什麼還敢開?」
「誰知道呢……那金髮女人怕不是瘋了。」
幾人的交談聲低了下去,像一簇被風吹弱的火苗。
更多的人站在街角、坐在門檻上,三三兩兩地說著話。
話題繞來繞去,最終都落回同一個點上。
那家郵局,不該再開了。
「那些送信的人,都是被從家裡拖出來的。」
「老人、小孩,連襁褓里的嬰兒都沒放過……」
「我見瑪卡他家,一家子都被那些惡霸找上門,被冒險者給拖了出去。」
「太可憐了,他攢了這麼多年錢,就為了給他父母寄信,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結果一家子都……」
「瑪卡在銅礦區辛苦了一輩子,老實憨厚,就這麼遭受無妄之災。」
「他們就不該相信那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有人低聲說了這麼一句,周圍的人沉默了。
遠處,一個瘦弱的身影在巷口張望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街對面,一個婦人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圍裙,不住地張望。
她旁邊站著一個鄰居,扯了扯她的袖子。
「你看什麼呢?該不會你也想去那送信吧?」
婦人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了一樣縮回目光。
「沒有沒有!」
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帶著一種近乎慌張的否認。
「我哪有什麼信要送……我的家人全都死在野外了,一個都不剩了,我送什麼信……」
「那天我過去只不過是給人領路!只是領路!」
「那郵局的門,我都沒有踩進去過!」
「就連那漂亮的女人,我也沒有見到過!」
她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尖,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在說服自己。
鄰居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轉過身和旁邊的人繼續聊了起來。
婦人見此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灰頭土臉的身影從巷子那頭沖了過來。
是一個流浪孩。
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衣袍破破爛爛,跑得氣喘吁吁,腳下還踢翻了一個陶罐。
但他沒有停,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又尖又亮,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街邊的人齊刷刷轉過頭。
「什麼打起來了?」
流浪孩跑到人群中央,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然後猛地直起身,揮舞著雙手。
「那公子哥帶著一隊騎士從城門出來,和那開郵局的金髮女人打起來了!」
「死了好多人!就在城門口那裡!」
「那郵局就開在城門口!」
人群愣住了。
有人張著嘴,有人皺著眉,有人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隨後議論炸起。
「天吶,連騎士都來了!」
「那可是貴族的顏面,我也只在城內見過他們的身影。」
「那郵局的女人竟然敢和騎士對抗,她知道她在做什麼?」
「又有人要死了。」
流浪孩見他們不動,連忙催促。
「快去看啊!好多流民都在阿木的大木屋屋頂上看著呢!」
「那公子哥還讓城防軍幫忙堵人,等著看那漂亮娘們的笑話!」
「再不過去,可能屍體都看不到了。」
周圍的人對視了一眼。
最初的猶豫像一層薄冰,在流浪孩的催促中,咔嚓一聲裂開了。
有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有人放下手裡的活計,邁開步子。
有人跟在後面,腳步從慢到快,從快到跑。
越來越多的人湧向同一個方向。
人群像一條灰黑色的河流,從流民區深處湧出,穿過狹窄的巷子,匯入主街,朝城門口的方向涌去。
只有那個婦人還站在原地。
她的手指攥著圍裙的邊緣,指節泛白,指甲陷進布料里。
旁邊的人跑過她身邊時撞了她一下,她踉蹌了一步。
看著那些人潮湧動的背影,看著他們臉上那種趕著看熱鬧的好奇和興奮。
她咬了咬牙。
然後邁開了步子。
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