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公里外。
枯木荒原北部的邊緣地帶,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旁,空氣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道黑色的裂縫在虛空中撕開,像被無形的手從內部撐破。
埃德溫從裂縫中跌了出來,踉蹌了兩步,靴子踩進鬆軟的泥土裡,法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滿了灰塵。
他懷裡還抱著亞瑟,斷手的傷口在傳送過程中又被撕裂了一次,血從指尖滴落,在泥土上留下暗紅色的斑點。
埃德溫站穩身形,將亞瑟放在地上,喘了幾口氣。
他的臉色很難看,額頭上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地跳。
「瘋子……瘋子……」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低沉,沙啞,像磨石在鐵板上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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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敢……怎麼敢!」
他猛地轉過身,朝著枯木荒原的方向看去。
三百公里外,地平線的盡頭,一道暗紅色的光芒正在緩緩消散。
那是撒托古亞的怒火。
隔著三百公里,他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埃德溫的手指攥緊了法杖,指節咯咯作響。
腳下的亞瑟動了動,斷手的手掌朝上,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眼眶通紅。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沒有看到林鬼,沒有看到飛舟,沒有看到那些該死的傢伙。
只有埃德溫,和他自己。
亞瑟的瞳孔微微收縮,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憤怒。
「你……」
他的聲音嘶啞,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為什麼不早點動手!」
他猛地坐起來,斷手的疼痛讓他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但他咬著牙,死死盯著埃德溫。
「你看到了嗎!我的手!我的手斷了!」
他舉起那隻血肉模糊的左手,斷指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三根手指沒了,手腕上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切口。
「如果你早點動手,我根本不會變成這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被寵壞了的孩子的憤怒。
「你就在旁邊看著!看著我被他踩在腳下!看著我被他切斷手指!」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我要回去告訴老師!讓他把你從千塔滾蛋!」
「讓你去守邊疆!讓你這輩子都回不了千塔!!」
他的聲音在荒野中迴蕩,尖銳,刺耳,像指甲划過鐵板。
埃德溫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亞瑟。
他沒有說話。
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幾乎要爆炸的情緒。
然後他動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掐住了亞瑟的脖頸。
手指收緊。
亞瑟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渾圓,嘴巴張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他伸出手,想要掰開埃德溫的手指,但那隻斷手根本使不上力。
埃德溫的臉湊近了他,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閉嘴。」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該死的下層人。」
「覺醒空間之力的幸運小子。」
「如果不是大賢者腦抽看上你,讓你成為他至今唯一的徒弟,你會成為那凌駕魔子之上的存在?」
他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
亞瑟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眼珠開始上翻。
「我尊重大賢者的選擇。」
埃德溫的聲音依然很輕。
「但這不是你騎在我頭上的理由。」
他鬆開了手指,讓亞瑟喘了口氣。
亞瑟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這場狩獵,是你非要跟著過來,想要證明你自己。」
埃德溫的聲音冷得像冰。
「而這場狩獵到如今這個地步,也是你的錯。」
他的目光像刀一樣釘在亞瑟臉上。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至於被那個該死的瘋子逼到這個地步。」
「所有魔法家族超凡精銳,全軍覆沒。」
「駐守枯木荒原的傳奇法師,以及魔法公會精銳都死在主宰腳下。」
「刺客庭派來的兩個傳奇中位精銳,也應該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悶響。
「所有人都死了。」
「千塔是不會放過我的。」
他盯著亞瑟的眼睛,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出現了迷茫和恐懼。
「要不,我現在就殺了你。」
他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然後叛逃。」
亞瑟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感受到了脖頸上那股冰涼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感受到了埃德溫眼中的殺意,那不是在嚇唬他,是真的動了殺心。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褲襠濕了一片,黃色的液體順著大腿往下淌,滴在泥土上。
「我……我錯了……」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帶著哭腔。
「埃德溫大人……我錯了……」
「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
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混著鼻涕和血,糊了滿臉。
他的身體在發抖,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埃德溫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殺意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失望。
他鬆開了手。
亞瑟的身體軟了下去,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埃德溫站起身,低下頭,看著那個蜷縮在泥土裡的年輕人。
那個被大賢者選中、覺醒了阿卡拉可能唯二的空間之力、被千塔之都所有魔法家族捧在手心的天之驕子。
此刻像一條被踩爛了的蟲子,在泥地里發抖、哭泣、求饒。
埃德溫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
三百公里外,那道暗紅色的光芒已經消散了,但撒托古亞的咆哮還在繼續。
大地在震顫,不是地震,是那頭史詩惡魔移動時造成的震動。
隔著三百公里,他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埃德溫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低下頭,看著亞瑟。
「先離開這裡。」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老謀深算的沉穩,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到時候,再找你算帳。」
他抬起手,從腰間拔出法杖。
杖身通體漆黑,頂端鑲嵌著一顆暗紫色的魔晶,魔晶內部有黑色的霧氣在緩緩流轉。
法杖的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埃德溫握緊法杖,魔力注入。
黑色的霧氣從杖身湧出,像一條條靈活的蛇,纏繞上他和亞瑟的身體。
霧氣越來越濃,越來越厚,將兩人的輪廓完全覆蓋。
然後,霧氣開始消散。
霧氣散盡後,原地已經空無一人。
埃德溫坐在法杖上,亞瑟趴在他身後,斷手的手掌被簡單包紮了一下,血已經止住了,但臉色依然蒼白如紙。
法杖離地三尺,緩緩升空,然後加速,向北飛去。
速度不快不慢,保持著平穩。
埃德溫的目光直視前方,眉頭緊鎖。
他在啟動空間傳送捲軸之前,就已經鎖定了北部的方向。
這是他從枯木荒原撤離時預定的路線。
北部是距離最近的城邦群,只要穿過枯木荒原的北側邊界,就能進入中央城邦的勢力範圍。
那裡有魔法塔,有駐守傳奇,有運輸公會的補給站。
到了那裡,他就安全了。
至於那些死去的魔法家族成員,那些被覆滅的超凡精銳.......
先安全再說。
一想到即將到來的鋪天蓋地的指責。
埃德溫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的荒原。
枯木稀疏,岩石裸露,地面乾裂。
偶爾能看到幾隻高階惡魔在碎石間穿行,但它們感知不到頭頂的埃德溫,自顧自地覓食、爭鬥、交配。
一切都很平靜。
但埃德溫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撒托古亞的甦醒,會引發整個枯木荒原的惡魔暴動。
那些低階惡魔會像被驚動的蟻群一樣,從巢穴中湧出,四處奔逃,瘋狂攻擊一切會動的生物。
而他和亞瑟,還在暴動的範圍內。
需要更快一些。
埃德溫加大了魔力的輸出,法杖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風從耳邊掠過,將他的法袍吹得獵獵作響。
身後,亞瑟的聲音弱弱地響了起來。
「那……那個傢伙……應該死了吧……」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種不確定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埃德溫沉默了片刻。
「死了。」
他的聲音很淡。
「不可能有人能在史詩上位惡魔的腳下活下來。」
「傳奇的駐塔法師都抵抗不了,他一個高階如何抵擋。」
亞瑟猶豫了片刻,又開口了。
「既然必死……他……他為什麼……」
他沒有說完,但埃德溫知道他想問什麼。
既然林鬼知道自己會死,為什麼還要引爆那些捲軸?為什麼還要驚醒撒托古亞?
埃德溫沉默了。
他的手攥緊了法杖,指節泛白。
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整個狩獵,自從他收到那個轉告開始,就脫離了他的控制。
他以為這場狩獵是萬無一失的。
八個核心魔法家族,四個傳奇法師,兩個傳奇刺客,三十多個超凡精銳,再加上他自己。
這股力量,足以踏平一個中型城邦。
結果呢?
那些分散撤離的魔法家族成員,全部死了。
現在他都沒有見到來自阿瓦隆的傳奇刺客。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魔法家族成員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是誰動的手,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麼手段。
一切都在黑暗中發生,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將他的棋子一個一個地從棋盤上抹去。
埃德溫的後背一陣發涼。
亞瑟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會……會不會是……我剩下的空間捲軸?」
「他知道,那個能夠跨空間傳送。」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試探的語氣。
埃德溫搖了搖頭。
「不可能。」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那捲軸的咒語出自無法考證的上古。」
「而知道空間之力的,也只有你,我,以及賢者大人。」
「不可能有第四個人認出它。」
他頓了一下,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安。
「倒是……」
他轉過頭,銳利的目光盯著亞瑟。
「我一直好奇,你究竟怎麼被他抓住的。」
「還有卡斯和維克多的任務,怎麼失敗的。」
亞瑟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下頭,不敢看埃德溫的眼睛。
「我……我也不知道……」
他的聲音在發抖。
「卡斯和維克多……有沒有完成任務……我也不知道……」
「我被一個金髮妞給引走了……」
他的言語開始閃爍,聲音越來越小。
「然後……然後就被那個黑髮男……給……給抓住了……」
埃德溫盯著他,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不耐煩和壓抑的怒意。
「說清楚。」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亞瑟的胸口。
亞瑟的身體猛地一抖。
他知道糊弄不過去了。
他低下頭,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被艾爾維亞引走,到在空地上對峙。
到被莫名眼睛被刺穿,到撕開空間捲軸逃跑,到在幾百公里外被一板磚拍暈。
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隱瞞。
埃德溫聽完,沉默了。
他的臉色很難看,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個高階上位的騎士……打敗了你?」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的調子。
「你身上有三件半神器,有幾百個超凡捲軸……」
「一個超凡魔法都能弄死對方。」
「結果你卻打不過?」
亞瑟低下頭,不敢說話。
埃德溫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高階……怎麼又是高階……」
他頓了一下。
「然後你使用了捲軸,在幾百公里外的地方,被那個黑髮的一板磚撂倒了?」
亞瑟點了點頭,不敢抬頭。
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斷手的疼痛讓他的臉扭曲了一下。
然後他的表情變得更加難看,嘴唇哆嗦著。
「那個傢伙……為了從我身上套取情報……」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竟然……竟然把一個發情的惡魔……和我關在一起!」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眼眶通紅。
「我……我……我差點……就被惡魔強暴了!!」
他的聲音拔高了,尖銳,刺耳,帶著一種崩潰的、歇斯底里的恐懼。
「那個傢伙……就是個魔鬼!」
埃德溫聽得那叫一個惡寒,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看著亞瑟那張扭曲的、滿是淚水的臉,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
「你有沒有將空間捲軸的事……和對方交代?」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緊張。
亞瑟搖了搖頭,聲音還在發抖。
「沒有……對方壓根沒有問過……」
「只是問過那幾個半神器的使用,以及大賢者的一些信息。」
埃德溫稍微放下了心,但心中的不安並沒有消散。
他回憶著亞瑟提供的過程,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時間點。
然後,他猛然想起了什麼。
法杖停了下來。
埃德溫轉過頭,銳利的目光盯著亞瑟。
「他是怎麼找到你的?」
亞瑟一愣,不明白埃德溫的問題何意。
「你都傳送到百公里外了,他是如何在你傳送過去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裡,在茫茫荒原里找到你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
「你的身體組織……有被對方拿到過?」
「我記得在你離開的時候,有讓你檢查過你自己是否被靈魂標記到。」
亞瑟連忙搖頭。
「沒有!我檢查過!絕對沒有其他多餘的魂線牽扯到我!」
「至於身體組織……」
他頓了一下,聲音小了下去。
「和那個騎士打的時候……被對方傷到……地上留了一些……」
「為什麼埃德溫大人你會這麼問?」
埃德溫沒有回答。
他的腦海里翻湧著林鬼最後留下的那句話。
「埃德溫大人,請保護好亞瑟。」
「可不要讓他被惡魔叼走了。」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
一股極度不好的預感突然湧上心頭。
「不對……」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那個傢伙……可能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