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帶著半魔男孩,操控著法杖,在密林上空極速飛行。
樹枝從身側刮過,發出尖銳的呼嘯。
半魔男孩緊緊抓著法杖,瘦削的身體在風中微微發抖。
那雙血紅的眼眸里滿是警惕。
艾琳的眼神頻繁往後看。
她的眉頭擰在一起,嘴唇緊抿。
她知道自己那個魔法捲軸不可能阻擋對方多久。
她深吸一口氣,催動法杖,速度又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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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羅斯家族將魔法支柱建立起來、接入感知結界的那一刻。
他們發現了那個遺留的半魔。
而其他參與狩獵的魔法家族,同樣也發現了。
而他們,可就不會像羅斯家族一樣,都是一群被遺棄派來送死的公子哥。
而是……真正的狩獵者。
七公里外。
一棵枯死的巨木頂端,一個裹著深色斗篷的身影半跪在枝杈上。
他的右手握著一張暗金色的短弓。
弓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極淡的螢光。
左手兩根手指捏著一根無頭箭矢。
箭杆是深黑色的,纏繞著一層肉眼可見的風息。
那風息在箭身周圍緩緩流轉,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
他抬起頭。
兜帽下,是一雙狹長的、銳利如鷹的眼睛。
那雙眼睛盯著極遠距離外正在飛行的艾琳。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然後。
他鬆開了捏著箭矢的手指。
「嗖」
一道銳利的破空聲在密林上空驟然炸響。
那根箭矢化作一道幽藍色的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撕裂空氣,向著七公里外的目標激射而去。
它穿過枝葉的縫隙,繞過粗壯的樹幹。
從一隻飛行惡魔的翼下掠過,驚得那惡魔猛地側翻。
箭矢的速度沒有一絲衰減。
它如同一道無聲的審判,從密林的陰影中探出。
精準地擊中了那根飛行的法杖。
「轟」。
巨大的衝擊力在杖身上炸開。
艾琳和半魔男孩同時被從法杖上掀飛出去。
兩人完全來不及反應。
在高空中翻滾著,劃出一道弧線。
然後重重地砸在密林深處的地面上。
十多米的高空。
足以讓一個沒有防護的法師重傷。
艾琳的脊背撞擊在泥土和枯枝之間,砸出一個淺坑。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她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血沫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落在黑色的泥土裡。
半魔男孩摔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手臂一軟,又跌了回去。
那雙血紅的眼眸里,警惕終於被另一種情緒衝散。
那是恐懼。
艾琳躺在枯葉和泥土之間,黑色的頭髮散落在污漬里。
胸口還在起伏,但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
一道身影從陰影中走出。
那是一個穿著暗色皮甲的男人。
瘦削,精幹,腳步無聲。
他的腰間掛著兩把短刃,手指修長,指節微微彎曲。
整個人的氣息收斂到極致。
如果不是他主動現身,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刺客。
超凡上位的刺客。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艾琳。
又看了一眼那個半魔男孩。
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然後他動了。
身形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
瞬間出現在半魔男孩面前。
半魔男孩還沒來得及反應。
一隻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後頸。
另一隻手掏出一個金屬項圈。
項圈內側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禁錮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銀光。
「咔嗒」。
項圈扣上了半魔男孩的脖頸。
半魔男孩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下意識伸手去抓項圈。
手指剛觸碰到冰冷的金屬。
「刺啦」
藍色的電流從項圈上炸開。
半魔男孩的身體劇烈顫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他的手指蜷縮著,指甲扣進泥土裡。
血紅的眼眸里,全是痛苦。
刺客笑著。
那笑容很淡,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獵物般的冷漠。
「別掙扎了。」
「這玩意兒的滋味,你應該很清楚。」
半魔男孩咬著牙,沒有出聲。
但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刺客收回目光,轉向趴在地上的艾琳。
他拔出腰間的短刃。
刃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向艾琳走去。
腳步很輕。
靴子踩在枯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每一步都不急不緩。
每一步都帶著壓迫。
艾琳趴在地上,看著那雙靴子越來越近。
她的手指攥緊了泥土。
想要爬起來。
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從高空墜落的重創,讓她的四肢像是被灌了鉛。
每動一下,骨頭都在尖叫。
她咬牙,試圖調動魔力。
魔力迴路像是被堵住了,完全感應不到。
她嘗試吟唱。
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刺客走到她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短刃在他指間轉了個花,然後垂在身側。
刃尖對準了艾琳的方向。
「羅斯,羅斯啊……」
「啊,我想起來了,千塔之都確實有這麼一個家族。」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玩味。
像是在回想什麼有趣的事。
「你們家族在千塔之都也算是有頭有臉的。」
「怎麼就想不開,跑來摻和這趟渾水呢?」
他蹲下身。
短刃抵住艾琳的下巴,輕輕抬起她的臉。
艾琳被迫仰起頭。
黑色的頭髮散落在泥土裡。
黑色的眼睛裡,映著刺客那張冷漠的臉。
刺客看著她。
「原本好好的做個感知節點不好,為什麼非要動了貪心呢。」
「這場狩獵,不是你們該插手分羹的存在。」
「試圖參與狩獵?」
他搖了搖頭。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短刃從她下巴移開。
刃尖抵住了她的喉嚨。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艾琳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刺客握緊短刃。
「人就該有自知之明。」
「不該伸手的東西,就不要去碰。」
「下輩子,記得。」
短刃舉起。
刃尖在陽光下划過一道寒芒。
然後。
刺下。
艾琳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死亡並沒有降臨。
一聲利刃相擊的尖銳聲響在艾琳耳邊炸響。
聲音刺耳,震得她耳膜發疼。
她猛地睜開眼。
一襲金色的長髮在視野中飛揚。
金色的,耀眼的,如同陽光凝成的瀑布。
一個女人站在她身前。
手持細劍,劍身與刺客的短刃相交。
火花在刃鋒之間迸濺。
女人的金髮被氣浪吹起,露出那張精緻到近乎完美的側臉。
眉骨高挑,鼻樑挺直。
嘴唇抿成一條線,金色的眼眸里全是殺意。
她的手臂青筋暴起。
細劍死死壓住短刃,不讓它再往下刺一分。
她低吼著,勁氣從體內爆發。
細劍上亮起銀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刺眼。
刺客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要收刀後退。
但已經來不及了。
艾爾維亞手腕一轉,細劍猛地向上撩起。
一道巨大的銀白色劍氣從劍尖激射而出。
不是那種纖細的、凝練的銀線。
而是寬闊的、狂暴的、如同月牙般的劍氣。
劍氣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刺客的身體被劍氣正面擊中。
整個人如同被巨錘砸中,向後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滾了兩圈,落在地上。
靴子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滑出去十幾米才停下。
刺客穩住身形。
抬起頭。
那雙冷漠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凝重。
他沒有猶豫。
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藏匿。
刺客最擅長的,就是在陰影中狩獵。
艾爾維亞持劍屹立在艾琳身前。
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曲。
細劍斜指地面,劍身還在微微震顫。
金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幾縷髮絲貼在汗濕的臉頰上。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但那雙金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沒有回頭,警惕地看著四周,試圖找到那藏匿的刺客。
餘光掃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艾琳。
「怎麼樣,還能起來不?」
艾琳愣愣地看著她,她的嘴唇動了動。
「為什麼……要……」
話說了一半,卡在了喉嚨里。
她不知道該問什麼。
為什麼要救我?
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你到底是誰?
艾爾維亞輕笑了一聲。
「本來就不打算傷害你。」
「畢竟,你可是保護了我們找了很久的客人呢。」
「他們還欠我幾百萬金幣沒有還呢。」
艾爾維亞的目光移向角落。
移向那個被禁錮項圈鎖住的半魔男孩。
男孩跪在地上,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血紅的眼眸從亂發的縫隙間透出來。
帶著警惕,帶著敵意,帶著恐懼。
那雙眼睛,如此刺眼但又如此熟悉。
艾爾維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獵物,竟然是半魔,為什麼要狩獵半魔?
艾爾維亞腦子裡一肚子疑問。
但眼下可不是詢問的時候。
敵人應該還藏在附近。
超凡上位的刺客。
哪怕在卡特王都,都是一個絕對的強者。
實力膨脹如艾爾維亞。
也生不起一絲能打敗對方的可能。
她暗自咋舌。
要是剛剛趁著對方沒有發現自己。
在勁氣護體前,直接照著脖子揮砍下去。
就算殺不了對方,她也能重傷對方。
但,對方也能在她出手的時候,殺了艾琳。
難不成自己和林鬼那狗東西混了一段時間,都軟化了??
這女人的生死關她屁事,但自己還是給對方救了。
艾爾維亞一邊胡思亂想。
一邊用騎士的站姿保護著艾琳。
眼神不斷察看每一個角落。
樹梢,草叢,岩石的陰影。
任何可能藏匿的地方。
她的手指攥緊了劍柄,指節泛白。
呼吸放得很輕。
耳朵豎起,捕捉著周圍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而就在她的神經緊繃到極致的時候。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很淡,很輕。
帶著一絲無奈。
「不用找了。」
「他跑了。」
「還有那個遊俠。」
艾爾維亞的身體一僵。
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
肩膀塌了下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金色眼眸里的殺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轉過身,看著身後的林鬼。
林鬼從那片枯死的灌木叢後面走出來。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
灰色的法袍,橡木的法杖。
艾爾維亞看著他。
「我以為你會對他出手。」
林鬼搖了搖頭。
「我倒是想要出手……但……」
「對方跑得太快了。」
對方雖然隱匿了,但逃不過林鬼幽冥之瞳的捕捉。
那個刺客,哪怕回頭發現襲擊者不過是一個高階上位的騎士。
依舊拔腿就跑。
一絲留戀都沒有。
「該說不愧是超凡上位的刺客。」
「這警覺性,這果斷。」
林鬼收回目光,看向艾爾維亞身後的艾琳。
兩人的視線相撞。
艾琳看著他。
當看著他那頭黑色的頭髮,那雙黑色的眼睛。
眼神中充斥著無法掩蓋的厭惡。
林鬼愣了一下。
這莫名其妙的厭惡,自己可不認識對方。
但他沒有多問。
他向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半魔男孩走去。
靴子踩在枯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男孩抬起頭,血紅的眼眸死死盯著他。
身體往後縮了縮。
脖頸上的項圈還在閃爍著微弱的藍光。
每一次閃爍,男孩的身體都會微微一顫。
林鬼蹲下身。
他伸出手。
「灰匕。」
艾爾維亞從腰間拔出匕首,遞了過來。
林鬼接過。
匕身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沒有任何光澤。
阿修說過,這玩意都能給星耀鎧甲削甲。
銳利得不像話。
那麼應該也能在項圈反應過來前,將其摧毀。
林鬼握住灰匕,刃尖對準了男孩脖頸上的項圈。
男孩的身體猛地繃緊。
血紅的眼眸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那把灰色的匕首。
離他的喉嚨,不到兩指的距離。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胸膛劇烈起伏。
手指攥緊了泥土,指節泛白。
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但喉嚨里只發出含混的音節。
林鬼看著他。
「別動。」
「會傷到你的。」
聲音很淡。
但語氣里沒有命令,沒有威脅。
只是陳述。
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男孩愣住了。
他盯著那雙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歧視,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
只有一種平靜的、讓人莫名安心的淡然。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
下意識地聽從對方的話。
林鬼的手穩穩地握著灰匕。
刃尖抵住項圈的鎖扣邊緣。
輕輕一撬。
「咔擦」
金屬斷裂的脆響。
項圈斷開,從男孩脖頸上滑落,掉在地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男孩的呼吸一滯。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皮膚上還殘留著項圈的勒痕。
但那冰冷的、讓人窒息的束縛,消失了。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黑髮青年。
嘴唇動了動。
「……謝謝。」
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說完,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議。
他為什麼要對一個人說謝謝?
這個人是人類。
和那些追捕他的、想要拿他做試驗的法師,是同一種族。
他應該恨他們,警惕他們。
但眼前這個男人給他感覺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就像是……休利特先生一樣。
男孩看著林鬼和艾爾維亞問。
「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救我?」
聽到這個問題,林鬼站起身,抬起手。
纖細的魔力從指尖湧出。
草叢深處,飛舟的輪廓浮現出來。
銀白色的金屬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飛舟後面,拖著好幾袋沉重的糧食。
一袋,兩袋,三袋……
整整齊齊,掛在飛舟的後部。
林鬼放下手。
看著眼前的半魔男孩,輕輕笑了一下。
「我們啊。」
「我們是受白崖城道爾頓家族所託。」
「將糧食送到枯木鎮。」
「道爾頓的人說,你們會主動找上門拿貨物。」
他頓了一下。
「結果我們在枯木鎮等了兩周,都沒有見到你們來收貨。」
「這不,我們過來……」
「送貨上門了。」
「所以,可以簽收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