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鬼下樓。
靴子踩在木樓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不快,不慢。
艾爾維亞跟在後面。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紮過了。
但那張臉上,還帶著一絲沒有褪盡的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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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在林鬼身後,腳步很輕。
像一隻警覺的貓。
林鬼走到門口,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隊騎士。
制式鎧甲,胸口的紋章是一頭展翅的鷹。
不是道爾頓家族的騎士。
而是.......城主的親衛。
林鬼在辦理地契手續的時候,在貴族區見過這種制式騎士。
為首的騎士個子很高,下巴微抬,目光從林鬼身上掃過。
沒有停留。
像是在看一個僕人。
艾爾維亞站在樓梯口的陰影里,身體微微往後縮。
她的手攥緊了裙擺。
她現在可不是什麼卡特王國的公主了。
而是一個和星火餘孽扯上關係的叛賊。
騎士團大清早來堵門……要不咱還是躲一下吧。
艾爾維亞邁下樓梯的腳步,縮了回去。
而另外一邊,林鬼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對方的甲冑樣式。
然後開口,聲音平淡:
「有什麼事嗎?」
為首的騎士沒有看他。
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郵局裡面掃了一圈。
像是在找什麼人。
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
「城主大人,想要邀請郵局真正的主人……」
「那位為白崖城掃清鬣狗之牙敗類的傳奇法師大人。」
「一起前往刑場。」
他頓了頓。
「觀看對昨夜抓獲的百名……」
「企圖危害城邦安全的叛賊的火刑審判。」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面色是非高傲。
高傲到,抬頭用鼻孔俯瞰著林鬼。
林鬼看著他那張倨傲的臉,沒什麼表情。
倒是他說的「叛賊」兩個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想起了昨夜,那給自己遞宣傳單的人。
他知道對方大概率是潛伏在城裡,想要反抗的人。
但沒有想到不過一個晚上,對方就被抓到了。
林鬼的目光移向騎士身後。
主街上,一輛輛囚車正在緩緩駛過。
鐵籠子,木頭輪子。
碾在石板路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每輛囚車裡都擠滿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
他們的衣服破破爛爛,臉上全是傷痕。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喊,有的人沉默地低著頭。
但那些哭喊聲,都是嘶啞的,含混的。
像是喉嚨里塞了什麼東西。
林鬼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他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
是那些蹲在派遣中心門口、等著找工作的流民。
是那些住在棚屋裡、連黑麵包都吃不起的窮人。
還有一些,來郵局寄信的客人。
囚車兩旁,圍滿了圍觀的民眾。
他們擠在街道兩側,踮著腳尖往裡看。
有人在議論,聲音壓得很低:
「聽說他們是要造反……」
「天吶,是莫爾德,他那麼好的人,怎麼會……」
「是他們,唉,怎麼會是他們?」
「該死的貴族……」
「唉……」
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面無表情地看著。
那些囚車裡的人,有的已經放棄了掙扎。
靠在鐵籠上,眼神空洞。
有的還在拼命把手伸出籠子,像是在向誰求救。
但沒有人伸手。
也沒有人敢伸手。
林鬼收回目光。
他看著面前那個倨傲的騎士,淡淡地說:
「我會轉告我的隊長的。」
他頓了頓。
「但他那個人的性格,可能不怎麼會願意浪費時間,去看什麼叛賊處刑。」
他的語氣很平靜。
「當然,城主如果有什麼話想要和我的隊長說……」
「可以讓我代為轉告。」
騎士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低下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林鬼。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冷意。
「你在替你的隊長拒絕?」
林鬼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騎士不善地看著林鬼,這個才高階上位、不過是運輸隊打雜的人。
面對高貴的超凡騎士不該是這樣的態度,也不該越過自己的主人來回應。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他身上擴散開來。
那是超凡階的威壓。
像一塊石頭,壓在林鬼的肩膀上。
周圍幾個路過的行人,被這股氣勢逼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臉色發白。
但林鬼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眨眼。
然後……
他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靴子落在石板上,發出「嗒」的一聲。
但在那股威壓之中,這聲音格外清晰。
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氣息,從林鬼身上升起來。
那是殺意。
不濃,不重。
但很純粹。
像一把磨得極細的刀,抵在喉嚨上。
林鬼看著騎士的眼睛,聲音很輕:
「想死的話……」
「你大可以試一試。」
他頓了頓。
「是不是在這破小城邦待久了……」
「讓你覺得,作為城主狗腿的你……」
「能夠對一個由傳奇中位法師帶領的運輸隊成員……」
「擺你那破架子。」
「我是高階不假,但是運輸隊間隔關係,可不是你和城主,仆奴關係能比擬。」
「我的隊員想要殺死你,你認為,你那主子會為你打抱不平嗎?」
「不,他會說,殺得好,由此來得到一個傳奇法師的友誼。」
他的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扎進騎士的耳朵里。
騎士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股威壓,像被什麼東西切斷了。
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泛白。
但沒有拔出來。
他盯著林鬼,盯了很久。
然後……他退了。
不是轉身走,是退。
往後退了一步。
手從劍柄上鬆開。
臉上的倨傲,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僵硬。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只是側過身,讓開了路。
身後的幾個騎士,也跟著讓開。
林鬼看著他們,最後冷冷地說。
「滾。」
騎士們的臉色鐵青,但沒有人敢發作。
他們轉身,快步離開。
鐵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林鬼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表情。
身後,艾爾維亞從樓梯口的陰影里走出來。
她看著林鬼的背影,眼神複雜。
剛才那一幕,她從頭看到尾。
那殺意,那氣勢,那毫不留情的「滾」字……
讓她忍不住感嘆:
「你這演技,真是越來越好了。」
林鬼沒有回頭。
艾爾維亞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問:
「難不成……真的有那個從底層殺出的運輸隊?」
林鬼關上門,轉過身看著她,很直白承認道。
「沒有。」
「那是我瞎編的。」
艾爾維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
「每一個運輸隊,都能在運輸公會查到信息。」
「你不怕他們去運輸公會查你?」
林鬼淡淡地說:
「我並沒有交代我虛構的運輸隊的名字。」
「也沒有透露任何相關信息。」
「就算查,也需要時間。」
他頓了頓。
「而且……」
「就算他們查到,也不會對我做什麼。」
艾爾維亞皺起眉:
「為什麼?」
林鬼看著她,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波動:
「因為運輸隊或許是假的。」
「但是……」
「瞬間殺死一個超凡中位、兩個超凡下位黃金冒險團的事實……是真的。」
「這是他們最強的騎士團團長,都無法做到的事情。」
「根據我在現場留下痕跡,他們保守的估計,都得是傳奇。」
他的聲音很平靜。
「而白崖城,並沒有傳奇。」
「真撕破臉皮……」
「晚上去城堡,將那城主板磚拍暈……」
「餵惡魔。」
艾爾維亞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嘆了口氣。
「你狠。」
林鬼沒有接話。
他拉開門,往外走。
艾爾維亞跟上去:
「去哪?」
「去看看。」
林鬼順著人潮的方向走。
艾爾維亞跟在他身後,沒有再問。
刑場在城中心的大廣場上。
那裡平時是集市,賣菜的、賣布的、賣鐵器的,都擠在一起。
今天,攤位全被清了。
廣場中央豎起了一排排木樁。
粗的,高的,上面綁著人。
幾百個人。
男人,女人,老人。
他們的衣服破破爛爛,臉上全是傷。
有的人低著頭,頭髮遮住了臉。
有的人仰著頭,眼睛瞪著天空,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有的人在拼命掙扎,繩子勒進肉里,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木樁下面堆著柴火。
乾枯的樹枝,劈開的木柴,一層一層碼得很高。
廣場北面搭了一座高台。
台上擺著桌椅,鋪著紅色絨布。
城主亞當斯坐在正中間。
他穿著一身華麗的錦袍,大腹便便,肚子把腰帶撐得緊繃繃的。
手指上戴著好幾個戒指,金的,寶石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端著酒杯,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
臉上的笑容很大,眼睛眯成一條縫。
旁邊坐著幾個貴族,男的女的都有。
男的穿著考究,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
他們在笑,在說,在碰杯。
像是在參加一場宴會。
而不是在看幾百個人即將被燒死。
高台下面,擠滿了被強迫來觀看的民眾。
他們的衣服破舊,滿臉疲憊。
有的人低著頭,不敢看台上。
有的人盯著那些被綁在木樁上的人,眼神空洞。
有的人在發抖,嘴唇發白。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敢說話。
林鬼擠在人群中間。
他的個頭不算高,周圍的人把他遮住了大半。
他沒有看那些貴族。
他看的是那些被綁在木樁上的人。
那些人,有的他見過。
昨天還在郵局裡排隊,寄過信。
有的還和他說過話,聊過幾句。
問他「法師大人,這信真的能送到嗎」。
他當時說「能」。
現在,那些人被綁在木樁上。
嘴巴張著,在嘶吼。
但發不出聲音。
他們的聲帶被毀了。
只能張嘴,只能流淚,只能瞪著眼睛。
有的人在憤怒。
紅著眼,咬著牙,拼命掙扎。
繩子勒進肉里,血往下淌。
他在罵誰。
可能是那些坐在高台上嬉笑的貴族。
可能是那些面無表情圍觀的民眾。
又或是某個人。
但沒有人聽得見。
更多的人在哭。
無聲地哭。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滴在衣服上,滴在柴火上。
越來越多的人涌過來看。
不是來看熱鬧的。
是被城防軍趕過來的。
他們站在廣場邊緣,擠成一團。
有的人別過臉,不敢看。
有的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有的人面無表情,像一尊石像。
沒有人說話。
廣場上很安靜。
只有風吹過柴火堆的「沙沙」聲。
和那些被綁在木樁上的人發出的、含混的、嘶啞的「啊啊」聲。
高台上,審判官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身黑袍,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
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聲音很大,傳遍了整個廣場。
「經查,埃德加·莫頓、格蕾絲·懷特、湯姆·瓦特……」
他念了一長串名字。
「勾結星火餘孽,策劃謀反,企圖顛覆城邦秩序,危害城邦安全。」
「罪證確鑿,無可辯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被綁在木樁上的人。
「你們,可有什麼異議?」
沒有人回答。
被綁在木樁上的人,張著嘴。
只能發出含混的「啊啊」聲。
他們的聲帶被毀了。
怎麼說話?
台下的民眾沉默著。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看那些被綁在木樁上的人。
他們只是低著頭,盯著地面。
像是地上有什麼東西,比那些活生生的人更重要。
審判官等了片刻。
然後他收起羊皮紙,聲音冷漠:
「既無異議……」
「本官宣布……」
「判處以上人等……」
「火刑。」
「即刻執行。」
高台上的貴族們笑了起來。
有人舉起酒杯,碰了一下。
有人說了一句什麼,引得旁邊幾個人哈哈大笑。
他們看著那些被綁在木樁上的人。
看著那些流淚的、嘶吼的、掙扎的人。
看著台下觀看的平民的恐懼。
像是在看一場表演。
一場專門為他們準備的表演。
台下的民眾在城防軍的催促下,開始往前走。
一個人,兩個人,十個人,一百個人。
他們低著頭,走到柴火堆前。
彎腰,撿起地上的木柴。
然後把木柴丟到那些被綁著的人腳下。
木柴落在柴火堆上,發出「啪嗒」的聲響。
一個接一個。
「啪嗒。」
「啪嗒。」
「啪嗒。」
像是某種節拍器。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看那些被綁著的人的眼睛。
他們只是機械地彎腰,撿起木柴,丟出去。
然後轉身,走回去。
再彎腰,再撿,再丟。
木柴一根一根丟上去,堆得越來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