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羅姆坐在一塊粗糙的墓碑旁。
他借著魔導燈的光,拆開一封又一封信,
對著冰冷的石碑,低聲念誦著信中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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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墓地上空。
本該充滿哀傷的氣氛,此刻卻顯得有些……微妙。
「老鐵砧,你義子銅須在新約城活得好好的。」
「哦,他在信里說,如果他兄弟不肯幫他還,」
「就讓我轉告你,幫忙墊一下。」
格羅姆念到這裡,忍不住笑罵了一聲。
「這混球,人都埋在地下了,他還想坑一把。」
他搖搖頭,又抽出下一封。
「石錘家的二小子,你認的姐姐在卡蘭城嫁人了。」
「對方是個矮小的人類鐵匠,並不嫌棄她的身份,她說日子過得挺好,」
「就是總想起你小時候,偷她熔爐里的烤土豆。」
格羅姆念著念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墓地里的其他矮人,也沒有太多悲傷。
他們安靜地聽著,偶爾發出一兩聲低笑或嘆息。
對於這些常年在生死線上搏殺的戰士而言,
死亡,早就不是陌生的事了。
他們見過太多同伴倒下,
也早已學會用最豁達的方式面對離別。
格羅姆念完手中最後一封信。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林立的墓碑。
「兄弟們,你們都聽到了吧?」
「那些離開的、散落在遠方的石心族人們,都還活著。」
「他們都還好好地活著。」
他的聲音沉了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而帶回這些消息的,是一個人類法師。」
「他叫林鬼。」
「高階的實力,卻穿越了整片荒野。」
「從新約城,到卡蘭城,再到卡特王都……」
「最後,來到了我們堅盾城。」
格羅姆站起身,拍了拍沾滿泥土的褲腿。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但這份恩情,石心一族在信里都記下了,而我們也一樣,會銘記這份恩情。」
「你們也一樣。」
他對著墓碑,像是真的在對話。
「我會替你們,好好感謝他的。」
「也會按照銅錘那小子的吩咐。」
格羅姆頓了頓,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把他留在堅盾城。」
「絕不能讓他去嘆息之牆。」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用力。
「哪怕用強硬手段,用一切辦法,」
「也要阻止他。」
「去往那個……沒有活人的絕地。」
說完,他拎起腳邊的酒壺,
仰頭,痛飲了一大口。
金黃的酒液順著鬍鬚流淌,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隨後,他將空酒壺重重放在墓碑前,
拿起最後一封信,頭也不回地朝著墓地外走去。
步伐堅決。
墓地上空。
林鬼和伊芙隱匿在幽夜紗衣下,靜靜看著這一幕。
伊芙輕聲附到林鬼耳邊,
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廓。
「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
「看來,矮人頭領不想讓我們出發了呢。」
林鬼沒有回應。
他抬起頭,望向山壁上那些修築在崖壁間的建築。
密密麻麻的通風口被鐵網封住,透出零星燈火。
「有幽夜紗衣和漂浮術在,」
他輕聲說,語氣平靜。
「他們阻止不了我們。」
說完,他操控掃帚,悄無聲息地調轉方向,
帶著伊芙,朝著暫居的議會山居飛去。
夜色深沉。
山腹城邦的喧囂逐漸沉寂。
只有熔爐永不熄滅的火光,在深處明明滅滅。
林鬼不知道的是,
對他而言,真正最大的阻力,並非來自格羅姆。
而是來自那最後一封信的主人。
堅盾城,城主府。
這裡位於山腹的最深處,也是整座城邦的核心。
厚重的金屬大門緊閉,門上刻滿了防禦符文。
門內,是一間極其寬敞的辦公室。
牆壁由整塊的黑曜岩鑿成,泛著冷硬的光澤。
一個矮人坐在巨大的石制辦公桌後。
他的身材比格羅姆還要壯實一圈。
鬍鬚編成繁複的辮子,其中夾雜著幾縷顯眼的灰白。
身上穿著簡單的皮質工匠服,卻透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就是堅盾城的城主,
堡壘之主,史詩下位戰士。
山巒之心--巴林·重錘。
此刻,他手中正捏著一封信,
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可怕。
格羅姆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匯報。
「城主,信是銅錘那傢伙寫的,」
「是從卡特王都寄出的。」
巴林·重錘猛地抬頭。
「卡特王都?」
他的聲音低沉,如同岩石摩擦。
「對,」格羅姆硬著頭皮說,「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您給他的那十萬金幣路費……」
格羅姆吞了口唾沫。
「不出意外的話,全被他輸光了。」
銅錘本人自然不可能老實交代自己輸光了所有錢。
甚至在給堡壘主的信中。
他還著重強調這信是他在卡蘭城寫的。
只不過他沒想到,林鬼來到堅盾城時。
就無意間把他給「賣」了。
而格羅姆在與林鬼他們喝酒時,又從希婭口中,
得知了銅錘在卡特王都的窘迫生活。
竟淪落到睡破垃圾站。
不出意外,那傢伙把錢全輸光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巴林·重錘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放下信,雙手撐在桌面上,
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十萬金幣……」
他低聲重複,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足足給了他十萬金幣!!」
「就這麼給我都輸了?!!」
「那可是我的私房錢啊!!」
下一秒。
轟!!!
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鋼製辦公桌上!
整張厚達半米的實心鋼桌,桌面瞬間凹陷下去一個清晰的拳印!
恐怖的震動以拳落處為中心,轟然擴散。
整個城主府的地面都在輕微搖晃。
牆壁上的火把瘋狂搖曳,光影亂舞。
書架上的古籍和捲軸嘩啦啦掉落一地,
連天花板都簌簌落下細碎的塵埃。
辦公室外。
幾個正在走廊里忙碌的矮人嚇了一跳。
他們下意識地看向牆上的警報器。
沒有響。
震感的源頭,似乎來自城主辦公室。
他們對視一眼,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
「又是誰惹堡壘主生氣了……」
「這回動靜可真不小。」
話音未落。
辦公室外,一道尖銳的女聲猛地炸響。
「巴林·重錘!!!」
那聲音中氣十足,帶著滔天的怒火。
「大半夜的你發什麼瘋?!!」
「老娘好不容易哄睡的三個兔崽子,全被你震醒了!!」
腳步聲咚咚咚地逼近。
一個身材同樣敦實、腰間繫著圍裙的女性矮人,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她手裡還拎著一把湯勺,顯然剛從廚房出來。
「你是不是閒得慌?!」
「非得讓全城都知道你在砸桌子?!」
「那桌子是公會送的!砸壞了你賠啊?!」
她衝到辦公室門口。
指著裡面的巴林·重錘,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罵。
巴林·重錘的氣勢瞬間蔫了半截。
他縮了縮脖子,試圖解釋。
「不是,老婆,你聽我說……」
「我聽個屁!」
女性矮人根本不給他機會。
「趕緊給我消停點!」
「再把孩子吵醒,今晚你就滾去睡鍛造房!」
說完,她狠狠瞪了巴林一眼,
又瞥了眼旁邊憋笑憋得臉通紅的格羅姆。
「還有你!格羅姆!」
「大半夜不睡覺,跑來這兒添亂!」
「趕緊滾回去!」
格羅姆連忙立正。
「是!嫂子!」
他逃也似的溜出了辦公室,
留下巴林·重錘一個人,面對妻子的怒火。
辦公室的門被重重摔上。
隱約還能聽到外面傳來女性矮人余怒未消的嘟囔。
「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
巴林·重錘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封皺巴巴的信,
又看了看自己砸出的拳印。
最終,他深深嘆了口氣,
彎腰開始撿拾地上散落的文件。
最後兩封信被他放在桌子上。
一封是銅錘給格羅姆的,裡面有要留住那位人類法師的囑託。
而另一封則來自黑水港口。
來自北風商隊的隊長芙蕾雅。
北風商隊的物資,提前足足差不多一個月。
就在剛剛抵達了堅盾城。
而其中一封來自北風的信也被送到堡壘主手中。
她也在信中解釋了為何北方商隊能提前這麼多時間,送達物資。
因為一名從卡特王都加入的人類法師。
她在信中描述了對方一路上,所展露的能力。
並且希望,如果對方來訪堅盾城。
希望巴林·重錘不要太為難對方。
她知道矮人對人類的敵意,但還是希望,能看在她的份上。
如果對方的物資告罄,想要在堅盾城補充。
希望巴林能允許他們進入堅盾城,休整一會。
同時,為了巴林能同意芙蕾雅的請求。
芙蕾雅在信中提及了林鬼那精湛的漂浮術。
或許能對巴林修建第二堅盾城的計劃,提供意想不到的幫助。
漂浮術,巴林自然清楚,是魔法領域中一座另類的高峰。
而當看到芙蕾雅說。
林鬼對漂浮術的掌握。
幾乎超越所有法師,包括千塔之都的風系塔主時。
巴林眼眸一凝。
小芙蕾雅的話有多可信,巴林心裡清楚。
如果那人類法師真的對漂浮術掌握到了這種高度……
想起混帳銅錘的囑託,巴林走到窗邊,看向堡壘山崖處。
那些供魔晶炮發射的窗口。
「嘶,以防萬一,還是把那東西啟動吧。」
「反正,北風商隊的物資也快到了,」
「足夠它維持到明年初了。」
至於芙蕾雅口中的對巴林計劃的幫助。
哪怕對方確實有這個能力,巴林也不會這麼做。
因為對方是石心一族的恩人。
而石心一族,是整個堅盾城的恩人。
回到桌子上,拿出被自己精心放置的照片。
看著裡面摟著自己,笑容燦爛的彎角魔族。
巴林嘆氣。
「瑪爾巴斯,要是你還在,看到這些信,該多麼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