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海大廈地下二層。
特訓室里靜得只能聽見排氣扇的「嗡嗡」聲。
空氣里那股子紅花油的辛辣味散了不少,混著一泡沒憋住的尿騷氣。
大飛趴在摺疊鐵皮桌上。
光溜溜的後背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那條過肩龍的鱗片被汗水泡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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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死死摳著桌子邊緣,指甲縫裡全是從頭皮上撓下來的血絲。
面前攤著一張成人高考數學模擬卷。
上面畫滿了他用鉛筆戳出來的黑窟窿。
「求函數f(x)=x^3-3x的單調區間……」大飛盯著那行字,兩眼發直,瞳孔都快渙散了。
雷虎坐在旁邊的行軍床上。
呼嚕打得震天響,那件緊身背心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
光頭上的蜈蚣刀疤隨著呼嚕聲一抽一抽。
黑豹靠在門邊,懷裡抱著那根一米長的非致命防暴棍。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滋啦。」防暴棍的電門碰在牆上,爆出一星微弱的藍光。
大飛渾身打了個激靈。
括約肌一松,感覺褲襠里又熱了一片。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砂紙摩擦般的干啞聲。
不行。會死人的。
五年牢飯沒把他熬死,蘇燁這大專輔導班絕對能要了他的命。
他躡手躡腳地從摺疊椅上站起來。
光腳踩在水泥地上,一點聲音沒敢出。
眼睛死死盯著門邊打盹的黑豹。
大飛貓著腰,像只做賊的野狗,一步步往特訓室那扇半開的氣窗挪。
氣窗離地兩米高。
他咬著後槽牙,雙手扒住窗沿,胳膊上的肌肉瞬間繃緊。
「咔吧。」肩膀關節發出細微的錯位聲,疼得他直咧嘴。
硬生生把自己從那個窄小的氣窗里塞了出去。
「撲通」一聲悶響。
大飛摔在外面的綠化帶里,啃了一嘴帶冰碴子的爛泥。
他顧不上疼,爬起來就跑。
連那件破洞的牛仔夾克都沒拿,光著膀子在零下三度的夜風裡狂奔。
風颳在身上像刀子割,他卻覺得比那道高數題親切一百倍。
「呼……呼……」
大飛順著南城那條空蕩蕩的馬路瘋跑。
街邊只有昏黃的路燈。冷風卷著塑膠袋在柏油路上打轉。
他跑岔了氣,捂著肚子停在一個十字路口。
轉頭看著遠處那棟高聳的四海大廈。頂樓的霓虹燈刺得他眼睛生疼。
「燁子……你真狠啊。」
大飛喘著粗氣,鼻涕眼淚抹了一臉。
「砍人收保護費,頂多判個三年。你讓俺考專升本,那是判俺死緩啊!」
就在這時。
一陣汽車引擎聲打破了夜的死寂。
一輛白色的桑塔納警車從拐角處慢悠悠地開過來。車頂的紅藍警燈沒閃,只是在例行巡邏。
大飛眼睛一亮,像看見了親爹。
他左右撒巴摸了一圈。
從綠化帶里摳出一塊半個拳頭大的鵝卵石。掂了掂分量。
警車越來越近。
大飛猛地躥到馬路中間,扯著破鑼嗓子嚎。
「條子!抓俺!俺犯法了!」
開車的年輕警員嚇了一跳,一腳急剎車。
輪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呲啦」聲,冒出一股白煙。
「哐當!」
大飛手裡的鵝卵石脫手而出,狠狠砸在警車的前擋風玻璃上。
玻璃瞬間碎成了一張蜘蛛網。石塊砸在中控台上彈了一下。
「臥槽!」
副駕駛上打盹的老警察直接被嚇醒了,手忙腳亂地拔腰裡的配槍。
「襲警!下車!雙手抱頭!」
老警察一腳踹開車門,槍口指著大飛。
年輕警員也沖了下來,拿著警棍。
兩人如臨大敵。這大半夜光著膀子砸警車的,不是瘋子就是悍匪。
大飛根本沒跑。
他「撲通」一聲跪在柏油路上。
膝蓋磕出血了也顧不上。
他雙手高高舉起,抱住自己滿是泥水的腦袋。
「抓俺!快抓俺!」
大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過肩龍在路燈下抖成了一團爛泥。
「俺砸警車!俺襲警!尋釁滋事是不是能判三年以上!」
老警察愣住了。槍口往下壓了壓。
他幹了半輩子基層,沒見過砸完警車跪求坐牢的。
「你……你受啥刺激了?大半夜光腚跑出來鬧事?」
大飛跪爬著往前挪了兩步,一把抱住老警察的皮靴。
眼淚鼻涕全蹭在上面。
「政府啊!俺昨晚剛放出來,俺想回號子裡去!」
他嚎得撕心裂肺。
「外面的黑社會太變態了啊!他們不讓俺砍人,把俺扒光了關在地下室里!」
年輕警員一聽,眉頭瞬間擰緊了。
「非法拘禁?還有虐待?」
他趕緊掏出對講機,手按在報警鍵上。
「哪伙黑惡勢力這麼猖狂!是不是西街那幫放高利貸的?」
「不是!是四海集團!」
大飛指著遠處的大廈,急得直拍大腿。
「他們拿高壓電擊叉戳俺的屁股!」
他指著自己身後那排密密麻麻的紅點子。
「誰他媽背錯一個英語單詞,就電一下啊!」
老警察手一哆嗦,六四式手槍差點掉在地上。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看大飛的眼神像在看個神經病。
「逼黑社會背……背單詞?」
年輕警員也結巴了,對講機停在嘴邊,按不下去。
「對啊!還讓俺考成人大專!」
大飛哭得快抽過去了,嗓子全啞了。
「那高數題是人做的嗎!俺初二都沒畢業啊!他們說了,考不上大專就不給俺交五險一金!」
他死死抱著警察的大腿不撒手。
「警察同志,俺求求你了!快給俺戴銬子!把俺送回省第二監獄踩縫紉機吧!號子裡那活兒俺熟,俺一天能踩二百個鞋底子!」
老警察跟年輕警員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在風中凌亂了。
「這……」
老警察摸了摸兜里的手銬,覺得這玩意兒現在掏出來有點燙手。
「你先起來。咱去所里做個筆錄。」
「俺不起來!除非你答應判俺刑!」
大飛死活不鬆手。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在他們身後響起。
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猛地停在警車後面。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
黑豹穿著那件快撐破的白襯衫,大步流星地跳下車。
手裡拿著一張A4紙。
後面跟著氣喘吁吁的雷虎。
「警察同志!誤會!都是誤會!」
黑豹露著八顆牙齒的驚悚微笑,大步走過來。
他光頭上的汗在路燈下反著光。
老警察嚇了一跳,槍口瞬間抬了起來。
「別動!四海的?大半夜當街搶人?」
「俺們是合法企業,咋能搶人呢!」
黑豹停在兩米外,舉起雙手。
他把那張A4紙往前遞了遞。
「這是俺們法務部剛開的證明。他叫大飛,是俺們公司新招的安保實習生。」
黑豹咧著嘴,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大飛。
「這小子有夢遊症。考前壓力太大,大半夜跑出來砸了您的車。維修費俺們四海全包了,另外走公帳給您單位捐兩台新警車!」
大飛一聽黑豹的聲音,渾身汗毛全炸起來了。
他像見鬼一樣往警車底下鑽。
「俺沒夢遊!俺是故意的!俺襲警!快抓俺啊!」
雷虎走上前,蒲扇大的手一把薅住大飛的後脖領子。
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警車底下薅了出來。
「大飛啊,蘇董說了。法治社會,損壞公物得賠。你砸警車的錢,從你下個月的大專報名費里扣。」
雷虎壓低嗓門,在他在耳邊獰笑。
「今晚落下的二十個單詞。回去翻倍。黑豹的電叉子已經充好電了。」
大飛翻了個白眼。
喉嚨里發出一聲漏氣的嗝。直接被嚇暈死過去了。
老警察看著這幾個肌肉壯漢,把一個紋著過肩龍的社會大哥硬生生塞進奔馳車裡。
他手裡的槍半天沒放下。
「老……師傅。」
年輕警員咽了口唾沫,指著那張壓在雨刮器底下的賠償承諾書。
「這案子……咱還立不立了?」
老警察盯著奔馳車的尾燈。
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煙味的白氣。
「立個屁。人家連輔導班的發票底單都貼在證明後面了。去哪找這麼守法的黑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