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冷風卷著拖把上的水珠子。
李建國那隻帶著血紗布的右手,像鷹爪一樣摳向實木的拖把杆。
他算準了距離。
只要抓住杆子中間,順勢一擰,這老太太絕對得鬆手後退。
手指剛碰到冰涼的木頭杆子。
阿香大媽冷哼了一聲。粗壯的手腕子猛地往下壓。
她沒往回奪。反而順著李建國的力道往前送了半寸。
李建國一把抓空。
手指骨節蹭在粗糙的木紋上,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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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子失去平衡,慣性帶著他往前栽。
「走你!」
阿香大媽借力打力。腳底下的勞保鞋死死扒著大理石地面。
她側過身,肩膀猛地頂住李建國的胳膊窩。
雙手抓著拖把杆兩頭,往下一壓。
一個極其標準的過肩摔。
李建國只覺得天旋地轉。
天花板上的節能燈晃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暈。
「砰!」
他後背重重砸在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骨頭縫裡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咔吧」聲,五臟六腑像被摔挪了位。
「呃——」
李建國翻著白眼,喉嚨里發出一聲抽氣的破音。
腦袋磕在地上,震得他耳朵里全是尖銳的耳鳴聲。
那頂黑毛線帽子甩出去老遠。露出花白凌亂的頭髮。
還沒等他喘勻第二口氣。
阿香大媽動作利索得像個練家子。
她一步跨上去,單膝死死壓在李建國的肋骨上。
手裡那把濕漉漉的拖把,「啪」地一下橫著卡在李建國的下巴和鎖骨之間。
兩隻手往下死死壓著拖把杆兩端。
一股濃烈刺鼻的84消毒水味兒。
混著拖把常年沒曬乾的酸餿臭味,直接糊了李建國一臉。
「別、別壓……」
李建國憋得臉色紫紅,雙手拼命扒拉著卡在脖子上的木棍。
手背上那個剛結痂的針眼徹底崩開了。
暗紅色的血絲滲出來,糊在大理石上,拖出一道血印子。
「老實點!亂動啥!」
阿香大媽膝蓋往下加了把勁。壓得李建國直翻白眼。
她扯著洪亮的嗓門,唾沫星子亂飛。
「違反四海集團安保條例第三條!沒戴合法訪客牌,送水也不行!」
大媽騰出一隻手。
扯著藍大褂的領子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俺可是經過黑豹隊長親自考核的!這招叫啥來著……對!《非致命性關節控制術》!」
她得意地揚著下巴,衝著地上的李建國撇嘴。
「既能制服歹徒,又不造成輕傷以上的違法傷害!俺練了整整半個月呢!」
李建國腦子裡嗡嗡作響。
血壓像脫韁的野狗一樣順著後脖頸子往上沖。
血管突突地跳。
他堂堂市局局長。全市刑警的頂頭上司。
擒拿格鬥三連冠。
今天居然被一個掃地老太太,用黑幫教的合法擒拿手給按在了地上。
還特麼是用拖把鎖的喉。
「放開……俺、俺不進去了。」
李建國咬著牙,把臉往旁邊躲。想避開那股嗆人的消毒水味。
他壓著嗓子裝結巴,根本不敢用原聲。
生怕被走廊里隨時可能出來的員工認出來。
「晚了!」
阿香大媽瞪著三角眼。
「沒戴晶片硬闖財務重地。俺懷疑你是商業間諜!俺得對蘇董發的原始股負責!」
旁邊的辦公室門接二連三地推開了。
十幾個穿著白襯衫、掛著工牌的文職小年輕跑出來。
圍成一圈。對著地上指指點點。
「哎喲,阿香嬸又立功了?」
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湊過來,手裡還捏著個按到一半的計算器。
「這送水老頭看著挺凶啊。穿得這麼餿,別真是來偷機密的吧?」
「可不嘛!」
阿香大媽一聽有人捧場,更來勁了。
「他剛才眼珠子亂轉,非要往VIP通道里鑽!那裡面裝的可是咱公司交稅的發票存根!」
李建國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他用纏著血紗布的手,拼命捂住大半張臉。
身子在地上像泥鰍一樣扭動。
「俺沒想偷……俺真是尿急。」
他哆嗦著嘴唇,從牙縫裡擠出瞎話。
「尿急你往檔案室跑啥?」
戴眼鏡的小伙子推了推眼鏡。滿臉鄙視。
「大爺,這可是法治社會。你這種非法侵入他人辦公場所的行為,情節嚴重的能判三年。」
小伙子轉頭沖大媽豎起大拇指。
「阿香嬸,你這過肩摔標準啊。上周安保部普法考核,你絕對拿滿分了。」
大媽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膝蓋上的勁兒稍微鬆了點,但拖把還是死死卡著李建國。
李建國覺得胸口稍微鬆快了點。
他大口吸著氣,肺管子裡全是拖把的餿味。
他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逼著自己冷靜。
不能再在這兒耗下去了。雷虎要是帶人過來,一眼就能認出他。到時候全市的新聞頭條就得是他李建國臥底翻車。
「大妹子。」
李建國捂著臉,右手顫巍巍地往褲兜里摸。
「俺、俺認栽。俺給你錢行不行。」
他摸出兜里那盒劣質紅梅煙,連帶著拽出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塊錢。
這是他出門前隨便揣的。
他把錢捏成團,順著地板往大媽鞋邊推。
「這錢當俺請你喝茶了。你抬抬手,放俺走吧。」
阿香大媽低頭瞅了一眼那兩百塊錢。
臉上的笑容瞬間沒了。
三角眼裡透出一股被羞辱的火氣。
「啪!」
大媽一巴掌拍在李建國的肩膀上。震得他直咳嗽。
「你寒磣誰呢!」
大媽嗓門拔高了八度,指著地上的錢直哆嗦。
「兩百塊錢?你想賄賂俺?」
她一腳把那兩百塊錢踢飛。紙團滾到了牆角。
「蘇董給俺發的一萬股原始乾股!年底分紅最少三萬起步!」
大媽越說越激動。藍大褂都跟著抖。
「法務部天天拿大喇叭喊。收受商業賄賂,一旦查實,分紅全部取消!還要全公司通報批評!」
她拿拖把杆重重杵了一下李建國的鎖骨。
「你想用這兩百塊錢,害俺丟了三萬塊的分紅?你這老頭心腸太歹毒了!」
圍觀的文職員工們紛紛點頭。
「就是。現在誰還敢在公司里貪污受賄啊。蘇董給的合法待遇那麼高,這不是因小失大嘛。」
「阿香嬸,別跟他廢話。等保安隊來了,直接扭送派出所。」
李建國僵在地上。
徹底絕望了。
兩百塊錢。掃地老太太連看都不看一眼。
蘇燁這套變態的利益捆綁,把這群底層的泥腿子,變成了一堵針插不進的鐵牆。
他今天連大門都進不去,還查個屁的洗錢帳本。
電梯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地毯上,動靜極大。
「讓讓!都讓讓!」
張鐵柱那標誌性的濃重鄉音在人群外圍炸響。
他穿著筆挺的保安制服,腰裡掛著對講機和強光手電。
粗暴地撥開圍觀的員工。
「阿香嬸!歹徒在哪呢!」
張鐵柱大步流星地擠進包圍圈。
右手已經摸向腰裡的非致命高壓鋼叉。
「敢在三十樓撒野。俺非得按著他把治安管理條例背上十遍不可!」
人群散開一條縫。
張鐵柱瞪著牛眼,目光落在被拖把壓著的老頭身上。
視線掃過那件餿臭破洞的送水馬甲。
掃過地上的黑毛線帽子。
最後。
死死定格在老頭那隻死死捂著臉、纏著厚厚血紗布的右手上。
那圈紗布的包紮手法,還是昨晚天台上,張鐵柱親手撕衣服給綁的。
張鐵柱倒抽了一口涼氣。
拔鋼叉的手停在半空,僵住了。
手指頭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這……這是……」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卡在脖子裡,上下滾動。
冷汗「唰」的一下從腦門上冒了出來,順著他粗黑的臉頰往下淌。
李建國聽到張鐵柱的聲音。
身子猛地一僵。
他手指頭張開一條細縫,透過指縫,絕望地對上了張鐵柱的視線。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裡,寫滿了警告和崩潰。
張鐵柱看清了那隻露出來的一隻通紅的眼珠。
腦瓜子「嗡」的一聲炸了。
局長。
真的是市局局長。
昨天晚上因為血壓飆破二百二,剛被拉進醫院搶救的局長。
現在穿著件餿馬甲,被保潔大媽用拖把鎖著喉,按在地上摩擦。
「鐵柱隊長!你可算來了!」
阿香大媽鬆開了一隻手,指著地上的李建國。
邀功似的直咧嘴。
「這老鱉犢子沒帶晶片牌,想偷闖檔案室。還拿兩百塊錢賄賂俺!俺用你教的關節控制術,一下就把他放倒了!」
大媽拍了拍胸脯。
「咋樣隊長?俺這招標準不?年終考核能加分不?」
張鐵柱覺得自己的胃也開始像陳算那樣抽筋了。
他兩條腿直打軟。
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直接從三十樓跳下去。
標準。太特麼標準了。
你把全市警察系統的一把手給過肩摔了,這特麼能加分嗎?這得判你個襲警啊!
「鐵柱隊長,你發啥愣啊?」
大媽看張鐵柱不說話,拿腳踢了踢他的皮鞋尖。
「趕緊用鋼叉把他拷起來送局子裡去啊!」
李建國躺在地上,死死捂著臉。
胸口劇烈起伏。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微不可聞。但張鐵柱聽得一清二楚。
「你敢認我……我崩了你。」
張鐵柱打了個激靈。
他搓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把快要掉出來的眼珠子瞪圓了。
清了清嗓子。嗓音直接劈了叉。
「咳咳……阿、阿香嬸。」
張鐵柱彎下腰。避開李建國殺人的眼神。
「你這招……練得太好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聲音抖得像篩糠。
「但這老頭……看著神經有點不正常。」
張鐵柱一把攥住拖把杆,把大媽從李建國身上拉開。
「公司規定,精神病患者不適用暴力制服。容易引發糾紛。萬一死在這兒,髒了地毯就不好了。」
他轉過頭,衝著圍觀的員工扯著破音的嗓子吼。
「都散了散了!回去報稅去!」
「俺……俺親自把這老瘋子拖出去扔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