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陽面前陷入瀕死的灰白巨鰻的氣息居然在攀升。
伊陽懸在半空的拳頭沒有落下去,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盯著那妖物那兩顆綠豆大的小眼珠里透出來的金光。
不對勁。
這東西明明被他打得半死了,腦殼都塌了一半,按理說再補一拳就能徹底交代。
可現在,那條灰白色的巨鰻身上正在發生某種他看不懂的變化——塌陷的頭骨在金光的籠罩下開始膨脹復原,破裂的鱗片重新拼合,甚至那條被他掐得變了形的脖頸都在恢復原來的粗度。
身上的氣息居然還在不斷向上攀升。
「這是什麼情況?」伊陽在心裡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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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股力量的來頭,也不想知道,但這麼多年的底層生活教會他一件事——搞不懂的東西先不要試圖搞懂,先弄死再說。
一個已經被打成半死的妖物,突然開始恢復甚至變強,這不管放在哪個話本故事裡都不是什麼好兆頭。
伊陽沒再猶豫既然自己的攻擊無法奏效徹底殺死這妖物,那就換個法子。
他鬆開掐著鰻魚脖子的雙手,整個人朝後退了兩丈,與那條正在「復活」的巨鰻拉開距離。
然後他閉上眼,感受到伊陽的意念,在識海之中,九尺高的金毛巨猿三目齊睜,猿瞳中金光大盛。
一股凝練到極致的神識力量,化作無形的重錘,越過現實與虛幻的界限,狠狠砸進了巨鰻的識海當中。
但不知是何原因,這片水域妖物的識海中一片混沌。
沒有成形的意識,沒有完整的思維,只有一團灰濛濛的霧氣在翻滾,偶爾閃過幾道本能的電弧——捕食、躲避、攻擊,全是最原始的獸類本能。
這種情況是不對的,外界的妖獸哪怕再弱也不該是這般的混沌,連最基礎的靈智都沒有。
伊陽在這片混沌中注意到一個細節,在妖獸識海那團混沌之中,有一縷金色的絲線正在向著四周蔓延,像是某種外來的力量在試圖接管這副殘破的軀殼。
金色絲線的來源,顯然就是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淵墨之澤。
伊陽沒有去碰那縷金線,他做了一個更乾脆的選擇,直接把整個摧毀。
「破妄」境的神識全力運轉,那道力量在鰻魚的識海中膨脹、撕裂、碾壓,直接繞過那道來歷不明的金色絲線,把一片混沌徹底摧毀。
識海被摧毀之後,伊陽面前的巨鰻身體突然劇烈抽搐了一下。
它體內那股正在攀升的氣息,像是被人拔掉了源頭,戛然而止,金光從鰻魚的眼珠里退去,兩顆綠豆大的眼睛重新變得渾濁、渙散。
復原到一半的頭骨停止了生長,那些剛剛拼合回去的鱗片又開始脫落。
伊陽不等它徹底斷氣,雙拳舉過頭頂,狠狠砸下。
砰。
鰻魚的腦袋從中間炸開,灰白色的腦漿和碎骨混著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金色液體一起濺了出來。
身軀痙攣了兩下,尾巴拍了拍水底的岩石,不動了。
伊陽站在屍體旁邊,胸口起伏著,兩隻拳頭上沾滿了粘液和碎肉。
他盯著那具死透了的鰻魚看了幾息,確認氣息徹底消散,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剛才那一幕給他的感覺很不好。
有什麼東西在試圖「激活」這頭將死的妖物。那股力量從深淵底部湧上來,精準地灌進了鰻魚體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操控這頭妖物。
伊陽沒有再往深處想,確認妖物死透,那股攀附其上的詭異金色氣息也隨之消散。
他鬆了口氣,發現周圍幽暗的水域開始變得不穩定,同時自己的身影在寸寸淡化,這是即將脫離的徵兆。
就在他離開的前一剎。
淵墨之澤的最深處。
之前見過的那兩輪如同金色太陽般的巨瞳,緩緩睜開。
這一次,那雙眼睛不再是漠然的、俯瞰眾生的姿態。
伊陽清楚地感覺到,那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股浩瀚、古老、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意志,鎖定了他的存在。
緊接著,那股自巨瞳中散發出的金色氣息,與方才灌入巨鰻體內的氣息,如出一轍。
「它發現了自己。」
這個念頭在伊陽腦中閃過。
深淵之底,那兩輪金色大日,開始極其緩慢地……向上升起。
無邊的黑暗被攪動,整片淵墨之澤都在這輕微的動作下顫抖。
然而,伊陽沒能看到後續。
一股無法抗拒的拉扯力傳來,他眼前的幽暗水域,如同破碎的鏡面,轟然解體。
……
「咳——」
伊陽猛地睜開眼,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還坐在那間破舊的民房裡,後背靠著牆,手裡攥著兩枚已經榨乾了靈氣的靈晶碎片。
窗外還是火光映天,遠處的喊殺聲比他失去意識前小了一些,但沒有徹底的結束。
伊陽活動了一下手指和腳趾,確認身體的控制權完全回來了。
就在他打算檢查一下自身狀態時,這間破屋的門板,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吱呀一聲。
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形壯碩的男人站在門口,這名男子身高足有六尺,肩寬背厚,左胳膊上纏著一條染血的布帶,身上穿著的樣式跟大虞境內常見的截然不同。
短褐窄袖,腰間繫著獸皮帶,腳上蹬著一雙草編的戰靴,靴面上沾著泥和血。
是巫國人。
這名打開房門的壯漢大口喘著氣,往屋裡掃了一眼,他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裡閉目盤膝坐著的伊陽。
壯漢的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警惕,但當他看到伊陽身上那件普通的深色武服,以及那張平平無奇、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臉時,警惕變成了不屑。
他剛準備開口呵斥,讓伊陽滾出去,但目光一掃,落在了伊陽的手指上時,但壯漢的眼睛亮了。
儲物戒。
伊陽左手的那枚戒指在微弱的火光餘暉中泛著金屬的冷澤,這玩意兒巫國壯漢認識,是十分珍貴的儲物戒。
這東西在大虞王朝的真罡境武者里,都算稀罕物件,更別提在物資匱乏的南疆巫國,這玩意兒,連許多通玄境強者都夢寐以求。
眼前這個人閉著眼坐在地上,身上真氣波動微弱,破碎的衣服里露出不少傷口和焦痕。
十分明顯,這是一個身受重傷之人。
壯漢的眼神瞬間變了,他的眼神被一種赤裸裸的貪婪所取代,在他眼裡,角落裡那個盤膝坐著的中年男人,不再是個廢物。
是一頭待宰的肥羊。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臉上露出一個獰笑,腳步放輕,朝著伊陽緩緩靠近,就在他舉起那隻砂鍋大的拳頭,準備一拳砸碎伊陽的腦袋時。
角落裡那個一直閉著眼的男人,睜開了眼,壯漢看見那雙眼睛的時候,後腦勺嗡了一下。
沒有預兆,沒有多餘的動作。
一道漆黑的刀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一閃而過。
壯漢臉上的獰笑,僵住了,他後知後覺的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胸口,只見原本結實壯碩的身軀被斬成兩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生機,從那被攔腰斬斷的身軀中飛速流逝。
撲通。
壯漢魁梧的身軀,分成兩半重重倒地。
伊陽站起身,走到屍體旁,面無表情地蹲下,他伸手,將壯漢腰間的一柄長刀解了下來。
這長刀的樣式看起來應該是大虞王朝的樣式,並且品相接近上品寶器,保養得還不錯。
一個巫國的真罡境壯漢,拿著一把大虞產的寶器長刀。
來路不言自明。
伊陽把長刀從拿起在衣角上蹭了蹭,收進儲物戒,壯漢身上的東西不多,幾千兩銀兩、幾十枚靈晶、一塊刻著巫國部族紋章的骨牌,不愧是巫國武者,身上的東西不多
最後,他拔出玄淵刀,乾淨利落地,將壯漢的頭顱割下,用布包好,一併收入儲物戒。
做完這一切,伊陽才看向自己手中的玄淵刀。
果然。
刀柄上,又多了一滴金色的液體。
比上次那滴更飽滿,顏色更深,像是一粒濃縮的琥珀。
伊陽湊近了看,能感覺到那滴液體中蘊含的血氣比第一次獲得的那滴濃郁了不止一個檔次。看來淵墨之澤的「惡念」越強,獎勵也越豐厚。
他沒捨得服用這滴珍貴的寶物,從儲物戒里翻出之前存放第一滴水澤靈滴的玉瓶,拔開瓶塞,把新的這滴也裝了進去。
猶豫了一下,他把第一次獲得的那滴倒在掌心。
琥珀色的液體在掌心裡微微跳動,溫熱的,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氣息。
伊陽將它送入口中。
入腹的那個呼吸,一股磅礴的血氣從胃裡炸開,順著經脈朝四肢百骸涌去。
傷口在癒合。
左肋那道還在隱隱作痛的瘀傷,痛感在退。後背被氣浪灼傷的皮膚,癢了一下,新肉在長。胸口謝聽蘭那一劍留下的血痕,結痂、脫落、露出完好的皮膚,前後不到十息。
最明顯的是氣海。
枯竭了大半的真氣開始回復,不是靈晶那種細水長流的補充,是被更高層次力量作用下恢復的痛快。
「好東西。」
「真是好東西。」
伊陽在心中感嘆,他把玉瓶重新封好,放回儲物戒里,第二滴不能用得留著,萬一哪天陷入生死絕境這東西就是保命的底牌。
伊陽靠著牆坐了一會兒,等真氣恢復到九成左右,才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的火光比之前暗了不少,東面的大火被人控制住了,喊殺聲也稀疏了,零零散散的,不成氣候。
但天韻雅閣的方向,幾道強大的氣息波動還在,四位頂尖強者的氣息,依舊在碰撞、糾纏,每一次交手,都引得整片城區隨之震顫,看來那位九邪教的血幻尊者還沒死。
這九邪教的大長老還真是實力強大,被三個潛龍榜的圍殺,到現在還沒死。
伊陽皺了下眉,他決定按兵不動不動,就在這間屋子裡等,那些潛龍榜的戰鬥,餘波掃過來就夠他喝一壺的,現在出門並不安全,這裡遠離紛爭地區還算安全。
又過了大約一炷香。
伊陽五感中捕捉到一道聲音。
一聲夾雜著驚怒與不可思議的嘶吼,穿透了重重夜幕,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中。
「顧昭煌,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血幻尊者的聲音,他那沙啞,破碎的聲音中帶著極度的驚恐。
這一聲落下去,伊陽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不是因為血幻尊者的叫喊,而是因為——在這聲叫喊之後,那股籠罩了橫岳重鎮大半個夜晚的恐怖氣息,正在朝著城外飛速遠離。
這應該是血幻尊者在逃跑。
之前三個潛龍榜都沒能讓它逃跑,現在它卻在拼命逃跑。
「顧昭煌」三個字剛在伊陽腦子裡轉了兩圈,還沒來得及琢磨這人是誰。
又一道嘶吼傳來,這回帶著哭腔:
「顧昭煌你不能殺我!我可是靈血一脈的大長老!你殺了我,法王大人是不會放過你的!」
沒有回應。
整個橫岳重鎮,沒有任何聲音回應血幻尊者的威脅。
安靜得滲人。
就在伊陽以為,會有一場更加驚天動地的惡戰爆發時。
他體內的血液,毫無徵兆地,躁動起來,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牽引著他體內的氣血,要將它們從血肉中剝離出去。
感知到這種變化伊陽的臉色變了,體內的武極龍象身》自行運轉,圓滿境的肉身在抵抗那股牽引力。
他的血管鼓了起來,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經脈里的乙木真氣瘋狂運轉,將血液死死鎖在體內。
這股牽引力太強了。
連他這具已經達到通玄級別的肉身,血液都被牽動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施展這門手段的人,實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
這不是武學,這應該是神通,是那血幻尊者,施展了某種極其霸道的血道神通。
伊陽咬緊後槽牙,正準備全力鎮壓體內的異動時,那牽引力消失了,就這麼突然地,悄無生息地消失了。
同時盤踞在城中上空的那股屬於血幻尊者的龐大氣息,也在同一個呼吸間,徹底消散了。
不是退走,不是隱匿,是徹徹底底地,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了。
伊陽站在窗前,手按在玄淵刀上,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橫岳重鎮的夜空恢復了安靜。火光在熄滅,喊殺聲徹底停了,遠處傳來有人在組織救火的吆喝聲和傷者的呻吟聲。
亂局,結束了。
伊陽又等了半炷香,確認沒有新的變數之後,才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腰間繫著那顆用粗麻布裹著的巫國人頭顱,背上斜挎著玄淵刀,腳步不快不慢,穿過幾條滿是碎石和血漬的街道。
路上碰到兩撥巡邏的武者,看見他腰間的人頭和身上的傷痕,又掃了眼他巡天司的令牌,沒有為難,揮手放行。
快到住處的巷口時,伊陽停了一下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橫岳重鎮的天雲雅閣方向,那是血幻尊者氣息最後殘留的方向。
剛才應該是那個叫「顧昭煌」的人,一招滅殺了連三位潛龍榜強者聯手都拿不下的九邪教大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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