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陽走出裁決殿偏廳,在迴廊拐角處停了腳。
他抬手理平衣襟,又將袖口沾著的清風嶺塵土拍掉。
方才伊陽和蕭正言在裁決殿中的那場交鋒,表面上兩人各退一步,實際誰都沒鬆手。
蕭正言保住了罰惡司的臉面,裴宗岳把人扣在裁決殿,誰也帶不走算是為伊陽爭取了時間。
至於周揚三人,在伊陽看來只是多活幾日罷了。
「一群老狐狸。」
伊陽在心中低聲暗罵一句。
他原以為坐上鎮撫衛指揮使,腰牌夠硬,辦事也能省去許多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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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才算看清,一殿四司一衛,各有地盤,各有規矩,每一位副總巡監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謀算。
身居的位置越高,牽扯的就越多。
一件明擺著的泄密案,落到這些人手裡,也得先看是那邊面子,再談是否有資格砍腦袋。
真是麻煩。
伊陽沒有繼續琢磨周揚三人的事,那三顆腦袋只是暫時呆在他們頭上而已,跑不了。
善若寺地下那處祭壇才是真要命。
地下祭壇經營多年,三道暗門後藏著數名真罡境強者,其中一人的修為已經到了真罡後期,可謂是實力雄厚。
九邪教那幫人經營了上百年的據點,不會因為他一次夜探就轉移。
但風聲這東西,總是說不準。多耽誤一個時辰,都有泄露的風險。
到時丁祥的案子斷線,九邪教埋在府城裡的內應也會縮回去。
「先辦要緊的。」
想到這裡伊陽轉身離開裁決殿,直奔幽泉司。
他穿過兩條迴廊,迎面遇上幾名罰惡司巡衛。
幾人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看到伊陽走來,話頭齊齊停住。
有人盯著他腰間的指揮使令牌,也有人留意他背後的玄淵。
幾人間的神色表明剛才偏廳里才發生的事,已經傳到了外面,應該是罰惡司主動傳出去的。
見到這些普通的巡衛,伊陽面色如常,朝幾人頷首。
他沒必要對這些小角色擺臉色,那樣到顯得自己的過於小氣。
幾名巡衛恭敬的行李,動作挑不出問題,顯然在一位副總巡監面前,他們不敢輕視。
雙方擦身而過,伊陽沒有回頭。
罰惡司內部如何議論,他懶得管。
伊陽加快腳步直奔目的地。
幽泉司大殿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時,伊陽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
守門的巡衛認出他,抱拳行了個禮,轉身就往裡通報。
沒過多久,柳青從殿門裡走出。
她仍穿著深灰勁裝,發束得整齊,見面先行了一禮,神色比平日恭敬道:
「伊大人。」
上回兩人見面,柳青對他還只是公事公辦。
如今伊陽拿下鎮撫衛指揮使,官階待遇與副總巡監等同,她的禮數自然也跟著變了。
「晏大人在裡面?」
「在。」
柳青側身讓路指引道:
「小姐交代過,你來幽泉司不必等候,直接進去便可。」
伊陽點頭,跨進殿門,只見大殿內沒有旁人。
晏無鳶穿著暗紫勁裝,半靠在主位上,手邊放著幾冊卷宗。
她抬起淺琥珀色的眼眸,從伊陽衣擺掃到靴面,又停在他略亂的衣襟上。
那裡還留著清風嶺的泥點。
晏無鳶唇邊多了幾分玩味的笑道:
「堂堂指揮使大人,這副模樣是去哪兒挖土了?」
伊陽低頭看了眼衣擺,他出山前整理過一次,回城後又被裴宗岳叫去了裁決殿,但當時急於趕路難免留下幾處痕跡。
他沒繞彎子,直接往前走了兩步急切道:「大人,我是來找您幫忙的,我在清風嶺那邊發現了大事。」
聽到伊陽語氣中的急切,晏無鳶慵懶的姿態也變得莊重的詢問道:
「發生了什麼事?」
伊陽沒繞彎子,將善若寺的位置、主持房中的地道機關、地下祭壇的範圍,全說了出來。
說到三道暗門時,他語速放慢帶著後怕道:
「我感知到在那三扇門後至少有三名真罡境的強者。」
「其中修為最高的那個,實力更是來到了真罡後期。
其餘兩人難以細分,氣機最弱也在真罡前期。」
殿內靜了下來。
晏無鳶原本半靠的身形,不知什麼時候坐直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連敲三下,這是她琢磨事情時的老習慣,伊陽這幾個月看下來已經摸清了。
伊陽繼續道:「善若寺主持表面只有內氣三重。他每隔幾日便喬裝成藥商出門,隨身攜帶一個黑布包。那層布料能隔絕精神探查。」
「寺廟離丁祥屍體被發現的緩坡很近。」
「緩坡上沒有真罡境交手留下的痕跡。丁祥應當死在別處,屍體才被移到那裡。」
說完,伊陽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鋪在案上。
紙上畫著善若寺與清風嶺緩坡的位置,還有地下大殿的布局。
三道暗門、四根銅柱、祭壇紋路、上下石階,全標得明白。
晏無鳶看完,沒有馬上開口,思索片刻後道:
「清風嶺那個位置,我路過兩次。」
「清風嶺那個位置,我曾路過兩次。」
她的琥珀色眼瞳微眯。
「卻從未察覺異樣。」
伊陽對此並不意外。
善若寺從外面看只是座破廟,地下通道又有隔絕探查的材料。
沒人專門進主持房裡轉油燈,真罡境高手從上空經過,也探查不到地底的情況。
晏無鳶拿起桌面上伊陽畫的那張簡圖,視線停在地下祭壇處:
「能在清風嶺經營上百年,還避開巡天司歷次清查,只靠幾個和尚辦不到。」
「巡天司里有人替他們通風報信,層級還不低。」
她將紙翻了個面。
「破邪司每年都會清查府城周邊的邪異痕跡,罰惡司則負責官道巡防。想把兩司的路線全避開,遞消息的人至少能接觸巡行總監級的公文。」
「丁祥一年前轉入清風嶺,也不會是臨時起意。」
伊陽坐在下首,手掌搭在膝頭詢問道:
「大人,那主持帶回去的黑布包,裡頭裝的是什麼?」
晏無鳶把圖紙放回案猜測道:
「隔絕探查的布料不便宜,九邪教用這種手段護著的東西,要麼是祭壇煉丹用的材料,要麼是傳消息的信物。」她頓了頓,「具體是哪樣,拿下據點便知道。」
她看向伊陽忽然問道:
「你下去時,可曾驚動裡面的人?」
伊陽搖頭,把自己怎麼用《藏息無相訣》壓住氣機,怎麼用乙木真氣修復門閂、床腳的痕跡,連窗紙上那個小洞都補回原樣,一五一十說清楚。
晏無鳶聽完,眸中閃過一點讚許,唇邊笑意深了些:
「夠謹慎。」
「你若當場動手,殺幾個和尚容易。但地下的人一旦撤離,丁祥的案子查不清,府城內其餘暗點也會藏得更深,那才是真的白忙一場。」
伊陽心裡鬆了口氣,他之所以有些急切就是擔心的這個。
晏無鳶起身走到大殿側面的地圖前,取下清風嶺一帶的圖冊攤開道:
「善若寺主持說是兩日後回來?」
「對。」
「哪我們便三日後,子時動手。」
晏無鳶在善若寺的位置點了一下做出安排:
「主持回來後,前兩日沒有出事,他會放鬆防備,在第三夜下手,正合適。」
伊陽問道:「幽泉司出多少人?」
「幽泉司的人會提前封住山道與地下出口。」
晏無鳶轉過身說出自己的安排:
「到時候你帶鎮撫衛正面攻入祭壇。」
「我來處理裡面那個真罡後期。」
伊陽眉頭壓下在內心想道:
「地下還有兩名真罡境,具體修為尚未查明。鎮撫衛雖是精銳,真碰上香主級人物,也會死人。」
晏無鳶視乎是看出他的顧慮問道:
「沒把握?」
伊陽盤算了幾息,自己如今已到真罡中期,玄淵認主,又有蒼龍刀勢。
兩名真罡境香主只要沒到後期,他可以接下。
寧凶是真罡前期。
再配合十二連環槍陣,鎮撫衛足以困住一名真罡中期,那樣的話自己大概只用對付一位真罡境的香主,倒是不成問題。
「可以。」
「兩名香主交給我和寧凶,鎮撫衛會壓住剩下的人。」
晏無鳶見伊陽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點了下頭,在內心暗道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
伊陽也明白她為何這樣安排。
晏無鳶自己帶幽泉司精銳,照樣能拿下善若寺。
如今把正面攻堅交給鎮撫衛,功勞自然會記到他這位新任指揮使頭上。
一座經營上百年的九邪教據點,拿下的功勞足夠壓住府城不少非議。
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多謝大人。」
「先別謝。」
晏無鳶忽然問道:「你剛才去裁決殿,是為了周揚三人?」
伊陽頓了頓,他沒想到自己從偏廳出來還不到半個時辰,她卻得知了這一消息。
就不知道是她自己的情報網還是幽泉司的消息了。
伊陽沒有猶豫將蕭正言闖入偏廳、爭奪處置權,以及裴宗岳併案羈押的結果說了一遍。
晏無鳶聽完,重新靠回椅中指點道:
「蕭正言護短,府城沒人不清楚。」
「但罰惡司的人犯事,他不會包庇,只是誰敢越過他處置,他便敢拔劍。」
「你今日有些衝動了,退一步,沒錯。」
「繼續頂下去,他真會翻臉。」
「而且裴宗岳這個老狐狸明知蕭正言是這般的脾氣,
卻是卻是故意要將人員交給你處置,顯然是想要看看你這位新上任指揮使的底細」
伊陽搖頭毫不在意的說道:
「我沒怕他。」
「周揚三人的腦袋我早晚會摘。為了這三個廢物,把善若寺的風聲漏出去,不值。」
「先斷九邪教的根,再回來算帳。順序不能亂。」
晏無鳶看了他片刻,唇邊的笑意沒有收回:「你比那些年輕人沉得住氣。」
「六十歲若還跟十七八歲一樣上頭,這些年算白活了。」
伊陽說完,又補了一句。
「偶爾也會上頭,分人。」
「看出來了。」
晏無鳶用手背托著下頜。
「善若寺拿下之後,必然牽出內鬼。」
「不光罰惡司,破邪司、知聞司,甚至裁決殿,都可能有人栽進去。」
「你是鎮撫衛指揮使,得做好被各方盯上的準備。」
伊陽沉默了片刻問道:「若內鬼到了副總巡監一級呢?」
「怎麼處理?」
晏無鳶眯起琥珀色眼眸,充滿殺意的說道:
「證據確鑿,殺無赦。」
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哪怕是蕭正言,我也照殺不誤。」
「反正總巡監大人也不會在意。」
「哪位大人在總巡監這個位置呆了快百年,可不會在意一位區區副總巡監。」
這話一出,殿內停了數息。
晏無鳶從主位走下,來到伊陽面前,抬手拍去他肩頭殘留的泥灰。
動作隨意,距離卻近了些。
「三日後,你跟我去清風嶺。」
「丁祥的仇,該由你親手報。」
伊陽點頭。
「好。」
他轉身走向殿門。
身後又傳來晏無鳶的話。
「對了。」
「月欣這段時間練得很勤。再過半個月,應當能踏入內氣一重。」
伊陽腳步停下驚奇的道:「這麼快?」
「武骨配玄天道心書,這個速度不算稀奇。」
晏無鳶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語氣慵懶道:
「等她突破,我會親自帶她去獸嶺山脈歷練。」
伊陽回頭看了她一會兒,鄭重道:
「多謝。」
這兩個字,比先前那句更認真。
晏無鳶低頭翻開卷宗,沒再看他。
「少客氣。」
「先把善若寺這件事解決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