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陽踏上第一級石階,腳掌落在石面邊緣最硬的位置。
往下走了三步,他停住,轉身回到洞口處,這裡也有一座油燈,應該是是從裡邊控制的。
他右手握住油燈座,反轉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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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伊陽的頭頂傳來沉悶的合攏聲。
隨著油燈的旋轉,那塊遮掩洞口的青磚歸位,厚土層重新填充縫隙,光線徹底被斷絕。
但往下的階梯,每一處都有長明的燈火,所以四周沒有黑得徹底。
伊陽看了看洞穴裡邊的油燈,知道了自己的退路可控。
確認了這一點,他才繼續往下走。
往下的通道很窄,肩膀稍偏就能蹭到兩側石壁。
前十幾級台階還算粗糙,毛石壘的,接縫處滲著潮氣。
但越往下走,四周的石壁越光滑,這種環境顯然就是十分的不正常。
到了第一百三十級左右,伊陽的指尖划過壁面,觸感完全變了。
不再是天然岩層的粗糲,而是人工打磨過的平整表面,甚至能摸到鑿痕的方向——從上往下,均勻有力。
這活兒不是一兩個人幹得出來的。
四周也有了些許流通的空氣,這表明下面不是死路,應該是與某處地方接通的。
隨著這股空氣浮上來的是一股藥材味混著焦腥味,越往下走焦腥氣越來越濃。
伊陽把自身的腳步放慢,十分緩慢的往下方的洞穴探索。
《藏息無相訣》把體表氣機壓到凡人層次,心跳、呼吸、體溫全部降到最低。
精神力也沒有外放,只在身周三尺範圍內貼身運轉觀察情況。
他之前在巡藏館翻過不少卷宗,知道九邪教的重要據點會布置感應陣法。
那玩意兒對真氣波動敏感,修為越高的人進入範圍內越容易被發現。
但那玩意對沒有修為的凡人是沒反應的,因為凡人在那些邪教徒的眼中就是待宰的兩腳羊,無需防備。
伊陽現在在其他武者看來就是一個凡人。
至少在氣機層面,是沒有絲毫的泄露,完全不像是一副有修為的樣子。
石階又往下走了七十九級。
伊陽在心裡默數,這個習慣從當年進山砍柴時養下來的。
多高的坡,多少步,記住了才不會迷路。
最後一級台階踏完,腳下的地面變成了一大片平地。
伊陽知道自己已近到達了地底,他倒要看看這裡藏著什麼秘密,會不會與金陽寺有關。
隨著伊伊陽的目光探去,只見前方三丈外,一扇鐵門半敞著。
從門縫裡隱約的透出光=光亮來。
不是是尋常的燈火色,是一種發青的冷調光芒,打在全是泥土地面上讓人看著不舒服。
伊陽見到這種情況,沒有直接走過去。
他把身子貼著通道左側石壁,側身一寸一寸往前挪。
到了鐵門邊上,把半張臉探出去觀察。
只見那處鐵門後是一座龐大的地下大殿。
而且比伊陽預想的大。
目測縱深超過十五丈,橫寬也有十丈出頭。
殿頂挑得高,約莫三丈,拱形結構,石塊之間的接縫處灌了黑色膠泥。
數十盞長明燈掛在四壁鐵環上,燈油是暗紅色的,但火焰燒出來卻是泛青色。
伊陽盯著那些燈油看了兩息。
正常的燈油不是這顏色。
巡藏館的某份卷宗里提過,九邪教的祭壇會用混入人血的特製燈油維持長明火。
這種火能燃數月不滅,但代價是每盞燈里都需要灌入至少三人的精血。
這裡最少都有數十盞燈。
看到這種情景,伊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狠厲和憤怒。
他把目光移向大殿正中的地面。
只見大殿的地面上嵌著一幅巨大的圓形圖案,直徑足有四丈。
圖案上描繪的是九條蛇身相互纏繞,所有蛇首一齊朝外,而在圖案正中間是一顆人心的形狀。
圖中的蛇眼是用黑曜石鑲嵌,在青色火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伊陽看到這個透露出一股說不出的邪惡圖案,立馬就知道了這是什麼。
九邪教祭壇標識。
他在白魚城的衛家地下室見過簡化版。
但那個只有拳頭大小,刻在石板上,線條粗糙。
眼前這個——紋路刻入石面數寸,蛇鱗的每一片都雕得分明,年代遠超百年。
有著這種東西說明這處大殿不是九邪教的臨時窩點。
反而是經營了很久很久的隱藏在隋寧府的核心節點。
伊陽屏息凝神,他貼著殿壁緩步移動,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四周。
只見大殿四角各立一根銅柱,柱身粗如人腰,上面纏著鐵鏈。
鏈條末端的鐵環張開,環口朝下垂著。
伊陽走近了看。
鐵環內壁上有磨損的痕跡,還有乾涸發黑的血痂,以及——皮屑。
有人被鎖在這裡過,不是一個兩個,鐵環上的磨損程度不一致,說明換過很多次。
伊陽把視線從銅柱上收回來,看向殿內側壁。
最正中的刻印著九邪教圖案的地面上樹立著三道暗門。
左邊那道門縫底下滲著藥氣,濃得嗆鼻。
中間那道關得嚴實,什麼也看不出。
右邊那道門後有水聲,極細,不像地下河,更像是水從管道里流過。
伊陽沒有深入,他站在殿中偏角的位置,腳底貼著地面沒有挪動。
安靜了三息。
然後他感覺到了。
他運用精神力探查到的——他把精神力收縮成一股細線朝著三道門探查而去。
門後有人,而且不止一個人。
伊陽在心裡快速盤算。
精神力感知到的氣息有三到四種重疊在一起,說明暗門後面至少有三到四名真罡境強者在修煉。
其中一股氣息給他的的壓力大出其餘數倍,穩定、厚重、帶著碾壓性的節律。
是真罡後期。
感知到這種情況伊陽的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他不由得退後了半步。
這座地下殿堂的規模與布置遠超他的預估。
善若寺那個內氣三重的主持,擱在這裡連看門的資格都不夠。
壇主?不對。壇主撐死內氣三重到真罡前期。
這裡坐鎮著的,至少是香主級別。
搞不好還有更高的。
伊陽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懼——是後悔。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犯了個大錯。
從雲林縣一路殺到府城,從氣血一重練到真罡中期,擂台上擊敗空武和許玉拿下指揮使之位。這一連串的勝利讓他的判斷出了偏差。
他一個人,沒有後援,沒有通知任何人,就鑽進了一個連底都摸不到的九邪教巢穴。
如果那三道門後面的人發現他——
地形封閉,退路只有一條石階。
真罡後期加上幾個真罡前中期聯手圍殺,就算他有玄淵在手,也是死路。
伊陽手中的玄淵輕輕鳴了一聲。
刀身上的紋路亮了一閃又暗下去,靈兵感知到了持刀人的情緒波動。
伊陽攥緊刀柄,把那股躁動壓回去在心中暗道:
「不是現在,自己一個人處理不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六十年都熬過來了,不差這一會兒。
伊陽轉身,原路返回。
腳步比來時更輕。
每一級石階都踩在邊緣最硬的位置,鞋底與石面的接觸面積壓到最小。他的呼吸控制在四息一呼一吸,連心跳都用內功壓住了節奏。
兩百級台階。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到了通道頂端,伊陽先停住,精神力往上探了探——主持房間裡沒人,前院傳來斷續的誦經聲,十三個和尚都在。
他伸手按下內壁凹槽里的銅扣。
青磚下沉,石板分開。
伊陽翻身上去,回到主持的房間。
落地之後他沒有馬上走。
右手抬起,一縷極細的乙木真氣從指尖溢出。
木屬性的真氣溫潤內斂,不帶攻擊性,但有一個好處——能修復。
伊陽把真氣引到自己接觸過的每一處。門閂上的指紋、油燈座上殘留的體溫、石階邊緣被鞋底磨蹭過的痕跡。乙木真氣拂過之後,那些極細微的氣味和氣機殘留被逐一抹平。
最後他走到窗邊。
昨夜他在窗紙上點了一個小洞。
伊陽把一絲真氣按在那處破口上,乙木真罡的自愈特性被引導到紙面。
窗紙的纖維在真氣滋養下慢慢貼合、收縮、重新連為一體。
三息後,那個洞消失了。
伊陽把屋內掃了最後一眼。灰塵分布沒變,床褥疊放的角度沒變,油燈里的燈油液面跟他進來時一致。
他從窗口翻出去。
後院牆根的陰影把他整個人吞沒。
貼著矮籬笆繞過月亮門,避開前院誦經的十三人,從後牆翻出寺廟。
離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善若寺」三個字掛在門楣上,漆剝了大半,木板被風雨泡得發灰。
大片的晨光落在舊匾上面,跟周圍山里任何一座破廟沒有兩樣。
誰能想到底下藏著那種東西。
伊陽在山間找了塊背風的大石頭坐下來。
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裡衣浸透了,貼在皮肉上又涼又黏。他把外衫扯開半邊,讓山風灌進來。
閉上眼,開始復盤。
善若寺的位置緊鄰丁祥遇害的清風嶺緩坡。
地下通道的規模和工藝意味著至少經營了幾十上百年。
主持每隔幾日便喬裝出行,身上攜帶隔絕探查的特殊包裹,往返於寺廟和某個未知地點之間。
祭壇上的鐵鏈血跡、暗門後的藥氣與水聲、數名真罡境強者的氣機共振——
所有線索拼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
丁祥一年前偏離官道進入清風嶺,被什麼人引過來到這處據點。
然後死了。
寧凶調查了一年,三條線索指向三家勢力。
金光宗、化劍盟、挽月山莊,每一家背後都站著三大宗派。
但也許真相比那更簡單——不需要三家合謀,只需要其中一家的人知道善若寺的存在,在丁祥靠近時通風報信就夠了。
剩下的事,底下那幫真罡境的九邪教畜生自己就能辦。
伊陽睜開眼。
山風把他後背的汗吹乾了,裡衣貼著皮肉變得冰涼。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
善若寺的事,他一個人吃不下。
得回去了。
伊陽運轉點水渡江,身形消失在山林間。
回府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善若寺底下那位真罡後期的存在,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