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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伊家兩兄弟見面

  午後的三木村,熱得人犯困。

  伊家小院裡,伊陽躺在舊藤椅上,破扇子蓋著胸口,眼皮半垂。

  灶房裡,姜月欣正蹲在木盆邊擇野菜,小姑娘一邊忙,一邊偷看院裡的老人。

  爺爺這幾日看著仍是病懨懨的,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背沒那麼彎了,走路也不拖了。

  還有那雙眼,平時渾濁,可偶爾抬起來,總讓人心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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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敢問。

  問了,爺爺多半又要糊弄她。

  說什麼老頭子迴光返照,聽著就晦氣。

  就在這時,遠處村道傳來車輪碾壓硬土的動靜。

  咯吱,咯吱。

  這動靜在三木村太稀罕了。

  村里平日最多牛車,破板車,誰家能用得起馬車?

  幾戶人家先探出頭,接著半條村的人都從門縫裡往外瞧。

  「哎喲,馬車!」

  「誰家的親戚這麼闊?」

  「不會是來接伊老爺子去享福的吧?聽說他弟弟在鎮上日子過得好。」

  「那敢情好,伊老頭熬了大半輩子,總算要熬出頭了?」

  村道中,一輛漆面半新的馬車慢慢向伊陽的小院子駛來,車簾垂著,車轅旁掛著個小木牌,上面刻著伊家的徽記。

  伊陽仍躺在藤椅上,聽到村民們的談話破扇子沒動。

  馬車停在院門外,車輪捲起的灰慢慢落下,落在門前草葉上,也落在圍觀村民的眼皮底下。

  駕車的中年人先跳下來,青布袍子,布料細密,腰間還繫著緞帶。

  這身衣裳,夠三木村普通人家過年一家換新衣了。

  他拍了拍袖口塵土,抬手敲門。

  篤篤。

  「伊大老爺在家嗎?」

  伊陽拿開扇子,慢吞吞坐起。

  姜月欣從灶房出來,低低喊了句:「爺爺。」

  伊陽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不用多說,小姑娘咬住唇,又退回灶房門邊,只是手沒鬆開菜刀。

  伊陽走到院門前,拉開門。

  門外,中年管家彎腰行禮。「伊大老爺,小的是二老爺府上管家劉福。二老爺今日特地從雲紋鎮來看望您,車就在外面。」

  話說得漂亮,可劉福眼底那點輕慢,藏得並不深。

  他看伊陽的短褂,看院牆上的裂縫,看門檻邊干硬的泥,眼皮里寫著兩個字。

  寒酸。

  伊陽靠著門框,嗓音平淡的說道:「伊巡?」

  他念這個名字時,旁邊那幫看熱鬧的都安靜了些。

  「多少年沒來了,我都快忘了還有這門親戚。」

  劉福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他乾咳一回,仍低著頭。

  「二老爺常念著您,只是家裡事多,脫不開身。」

  伊陽沒接這話。

  車簾被掀開,伊巡下了車。

  他穿著綢褂,鬍鬚梳得齊整,腳上的軟底靴踩到三木村的土路上,整個人和周圍破牆灰瓦格格不入。

  後頭跟著個少年,十七八歲,腰掛新刀,衣裳剪裁合身,下巴抬著,眼睛掃過三間小屋時連多停半分都嫌浪費。

  正是好奇跟來的伊展志。

  伊巡踏進院門,腳步停了停。院子比記憶里好一些,小時候他也只跟父母回來過一次。

  他胸口冒出點很淡的彆扭,可很快,五百兩三個字壓了上來。

  彆扭算什麼?銀子才是正事。

  「大哥。」

  伊巡開口,嗓音壓得溫和。

  「多年不見,你瘦了。」

  伊陽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

  「你倒是胖了些。」

  圍觀村民有人沒忍住,低頭憋笑。

  伊巡麵皮抽了抽,劉福趕緊低頭,裝沒聽見。

  伊展志眉頭皺了下,覺得這個鄉下大爺爺說話沒規矩。

  哪有兄弟多年重逢,開口就說人胖的?

  伊陽讓開門。「進屋吧。外頭熱,別曬壞了鎮上貴客。」

  這話不咸不淡,聽著像招呼人,細品又扎嘴。

  伊巡只當沒聽見,帶著伊展志進屋。

  屋裡更簡陋,舊木桌,矮凳。

  一隻粗瓷罐擺在窗台上,罐口還有缺口。

  姜月欣聽了伊陽吩咐,端來粗茶。

  小姑娘低著頭,把茶碗放到桌上,動作很輕。

  伊展志接過茶碗看了一眼,碗邊缺口,茶葉是碎末,漂在水面,顏色發暗。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沒碰嘴唇。

  伊巡倒是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入喉澀得他喉頭動了動。

  可他還是咽下去,擺出兄弟敘舊的模樣。

  「大哥這些年,不容易啊。」

  伊陽坐在對面,扇子搭在膝上。

  「都活到這把年紀了,容易不容易,也就那麼回事。」

  伊巡笑了笑,開始說雲紋鎮。

  說鋪子擴了,說今年糧價漲了。

  伊陽聽著不插嘴,老樵夫活了六十年,最懂一個道理。

  無事不登三寶殿,何況是幾十年不來往的弟弟。

  終於,伊巡把話引到伊展志身上。「展志這孩子,根骨不錯。」

  伊巡的腰杆直了幾分。「十七歲,已經氣血二重。縣城雷雲武館的館主親自看過,說是難得的好苗子,要收他做關門弟子。」

  伊展志坐在旁邊,輕輕點頭,臉上充滿了傲氣。

  伊陽看著他,十七歲氣血二重。

  自己覺醒天命後,六天煉皮,十來天練肉,如今已在沖易筋。

  這位被捧上天的天才,比起開掛老頭,速度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可伊陽臉上沒露半分,他只是點頭。「好事。伊家光宗耀祖了。」

  伊展志聽見這話,心裡舒服了些。鄉下老頭總算會說句人話。

  寒暄到這裡也該見真章,伊巡放下茶碗。

  他表情換得很快,剛才是炫耀現在是為難的說道:「大哥,弟弟今天來,不只是敘舊。」

  見對方終於談到正事了伊陽抬眼。「說吧。」

  伊巡嘆了口氣。「雷雲武館拜師要五百兩,但家裡鋪子最近擴張,現銀周轉不開。展志的前途不能耽擱,弟弟便想著……」

  他停了停看向伊陽。「你這邊院子和那幾畝田,若能賣了,湊上一些。剩下的,弟弟來補。」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灶房門口,姜月欣的呼吸亂了。

  她咬著舌尖,才沒衝出去罵人。

  幾十年不來,一來就賣房賣田,這哪是親戚?

  這是聞著味來的黃鼠狼,進門先問雞窩在哪。

  伊巡趕緊補了句。「大哥別誤會。你和月欣搬到鎮上來住,弟弟家裡有地方,吃穿不愁你也不用再上山砍柴。」

  伊陽沒馬上答。

  姜月欣看得清楚,心裡更難受。

  爺爺在壓火。

  伊巡等著,劉福站在旁邊眼睛低垂,伊展志則有些不耐煩。

  在他看來,這事根本不用談這麼久。

  幾畝破田,三間破屋,換他拜入雷雲武館的機會,這帳用腳趾都能算清。

  這老頭還猶豫什麼?

  半晌後,伊陽開口。

  「院子和田,是當年分家的時候分給我的。」

  伊巡點頭肯定道:「是。」

  「爹娘還在的時候,兩間鋪子,鎮上宅子,家裡人脈,全給了你。」

  伊陽嗓音不高。

  「我分到三間破屋,幾畝薄田。」

  伊巡面上的為難裂開。「大哥,那些是老黃曆了……」

  「我沒翻黃曆。」

  伊陽打斷他。「我就是在說,我手裡就剩這些。你要拿走,我和月欣去住哪?」

  伊巡急著接話。「不是說了嘛,搬到鎮上。弟弟家後院……」

  「馬廄旁的空屋?」伊陽一臉肯定的問道。

  聽到這話伊巡當場卡住。

  這安排,宋怡在家裡提過。

  他沒說。

  可伊陽偏偏說中了,不是有人通風報信。

  是太了解了,六十年來,伊家人給他的位置,從沒變過。

  有用時喊大哥,沒用時,馬廄邊都算抬舉。

  伊巡有些掛不住,硬撐著道:「大哥,弟弟絕不會虧待你。搬來後,吃穿用度都走家裡帳。月欣也大了,到了鎮上,嫁妝弟弟來出。」

  姜月欣在灶房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

  嫁妝?

  這些人連她住哪裡都能安排到馬廄旁,還談嫁妝?

  伊展志終於開口。

  「大爺爺,說句不好聽的。」

  他坐直了些,年輕人的傲氣壓都壓不住。

  「您在村里砍柴,一年能掙幾兩?那幾畝薄田,風調雨順也就十來石糧。」

  「可這筆錢花在我身上,將來我進了雷雲武館,入了易筋境,整個伊家的門面都不一樣。」

  「到時候,誰敢欺負您?誰敢欺負月欣?」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這不比守著幾畝破田強?」

  話落,伊展志還看了灶房門口的姜月欣一眼。

  那眼裡沒有惡意,正因為沒有惡意,才更讓人發寒。

  他真覺得自己是在施恩,他真覺得大爺爺把田宅交出來,是占了他的便宜。

  伊陽看向他。「展志是吧。」

  「是。」

  「你幾歲開始練武?」

  「八歲。」

  伊展志下巴又抬了半寸。

  「家裡花了多少銀子?」

  伊展志沒答。

  伊巡趕緊插話。

  「大哥,這些不重要……」

  「不重要?」

  伊陽轉向伊巡。

  那雙老眼渾濁,卻壓著年歲磨出來的硬。「當年爹娘把家底掏空給你練武的時候,也說過不重要。」

  「我要幾兩銀子開個小買賣,爹拿煙杆拍桌子罵我不懂事。娘抹著淚讓我讓著你。」

  「現在你孫子要練武了,錢不夠,又來讓我讓。」

  伊陽笑了下,笑意很短但盡顯蒼涼和冷意。

  「我今年六十了。」

  「讓了一輩子。」

  「夠了。」

  屋裡的熱氣,一下變得黏人。

  伊巡麵皮發青,手裡的核桃被捏得咯咯作響。

  他沒想到伊陽會當著孫子翻舊帳。

  在他心裡,那些事早過去了。

  他練武有成,開鋪置宅,兒孫爭氣。

  成功的人,總愛把過往的不公說成命該如此。

  因為結果站在他這邊。

  可今天伊陽把那層體面扒了,扒得不留情面。

  「大哥!」

  伊巡站起來,嗓門拔高。「弟弟好言好語來跟你商量,你非要扯那些陳年爛穀子?」

  他手指點向這間破屋,怒意把多年養出來的體面沖得七零八落。

  「你一個人守著這破院子,有什麼意思?」

  「月欣跟著你,吃不飽,穿不暖,十五歲了還穿舊裙補丁衣裳。」

  「你對得起妹妹臨終前的託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