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晨光照進溪河村的時候,村子裡的火才被完全撲滅。
幾間被燒塌的房屋還在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焦木和血腥混雜的刺鼻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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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沖帶著人把村子翻了個底朝天,又從豬圈和柴房裡搜出兩個躲藏的流寇,一併砍了。
至此,來襲的三十幾個流寇殺了二十九個,跑了五六個,算是大勝。
但沒有人高興得起來。
村中的社場上,屍體被分作了兩堆。
左邊是流寇的,橫七豎八堆在一起。
右邊是村民的,一具一具整整齊齊地排開,趙大娘一家,也在其間。
村民那排的末處,單獨放著三具屍體。
那是跟著王沖從雙安鎮趕來的團練青壯。
昨夜那一場混戰,他們不幸死在流寇手中。
剩下的團練青壯站在旁邊,他們和陳景一樣,身上或多或少都掛了彩。
只有王沖勇猛異常,他從臉上到身上全是乾涸的血痂,但沒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陳景扶著張屠戶站在一旁。
他能感覺到,短短一夜。
這個老屠戶像是蒼老了十歲。
「師傅,你還好嗎?」
陳景憂心問道。
張屠戶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伸手把趙大娘身上被風掀開的門帘重新蓋好,又在邊緣掖了掖,掖得整整齊齊。
「小趙她男人走得早。」
「她一個人把倆孩子拉扯大。春種秋收,餵豬養雞,里里外外全是她一個。」
「村里人都說她厲害,是鐵打的女人。」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對她是有意思的,她對我也有意思。」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張屠戶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我一個殺豬的糙漢,有什麼好?」
「可我倆就是看對眼了。」
「逢來鎮上採買,總繞到我鋪子門口站一站,有時候買二兩肉,有時候不買。」
「就站那兒,我就跟她說話。」
」後來她托人給我捎了一壇米酒,自己釀的,甜得很,我一個粗人,以前哪喝過那麼甜的酒?」
陳景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知道此刻的張屠戶不是在跟他說話,是在跟趙大娘說話,跟自己說話。
跟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頭說話。
「她甚至主動問過我幾回。」
「但我硬是一個字也沒有回應過。」
張屠戶的聲音又啞了幾分。
「你為什麼不答應?」陳景問。
「我這身子我知道,撐不了多久。」
張屠戶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又是猛地一直咳嗽:「我知道自己活不長。」
「不想她跟了我又守一回寡。」
「這一年年下來,她也惱了,不再提了。」
「只是我做夢也沒想到,到頭來,竟然是我先送她走。」
晨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土場上,照在張屠戶花白的頭髮上。
他的肩膀微微發抖,卻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陳景沉默地站著,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他只能伸出手,扶住了張屠戶的肩膀。
「師傅,世事無常。」
……
另一邊,王沖火急火燎地處理善後工作,他先是把溪河村的村長叫出來。
直截了當地說:「溪河村也不能待了。」
「昨晚上跑了五六個流寇,沒追上,不知什麼時候會帶人回來,再待在這兒,就是等死。」
「村民們先全部撤到雙安鎮,我和里正商量安排地方,大傢伙兒先安頓下來。」
「等流寇的事徹底解決了,再回來。」
村長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王沖,「王教頭,你給老漢交個底。流寇真能徹底解決嗎?」
「黑石村的人,現在墳頭都長草了,流寇還不是一樣在咱們家門口殺人放火?」
王沖沉默了。
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黑石村的事他早就報上縣衙了,但縣衙連個屁都沒放,但他不能跟村長說實話。
因為說了實話,這些村民就真的沒盼頭了。
「能解決。」王沖斬釘截鐵地說,「相信我,一定解決。」
村長嘆息一聲,點了點頭。
他知道王沖的承諾也許做不得數,但他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守著一座被燒了大半的村子,除了點頭還能做什麼呢。
「我安排溪河村的人,去鎮裡。」
王沖拍了拍村長的肩頭,轉身離去。
只是他目光掃過土場上那些麻木而茫然的面孔,忽然攥緊了拳頭,怒聲暗罵。
瑪德,縣衙要還是不聞不問,大不了老子就親自跑一趟縣城!親自去問問那縣太爺!
天色大亮之後。
一行隊伍浩浩蕩蕩地回到了雙安鎮。
板車上拉著傷者和屍體,活下來的村民跟在後面,一個個蓬頭垢面,眼神空洞。
至於那些流寇的屍體都留在村子裡,根本來不及處理。
王沖生怕被流寇堵了回去的路。
一路上更是連連催促。
雙安鎮的街坊早先得了信,熱水、乾淨布條、門板全都備好了,一見隊伍露頭便涌了上來。
回到了雙安鎮,陳景緊繃的心總算鬆懈了些許,他扶著張屠戶,還有幾個受傷的青壯先去了醫館診治。
老郎中揭開他背上被血浸透的布條時,倒吸了一口氣:「陳小哥兒,你這傷口再偏半寸就砍到骨頭了,命大得很。」
陳景趴在木床上,一聲不吭地讓老郎中清洗、敷藥、縫合。
張屠戶沒受大傷,但是這次折騰太猛,牽動了內傷,郎中開了幾副藥,回去煎著喝。
從醫館出來,他攙著張屠戶回了屠鋪,這才終於安頓下來。
從溪河村回來以後,許是心氣兒沒了,張屠戶的身子愈發不振,常常咳嗽。
夜裡尤其厲害,常常咳得整宿睡不著。
屠鋪的擔子幾乎都落在陳景的身上。
他要一邊照料屠鋪,一邊參加團練,一邊給張屠戶煎藥餵藥,照料他的病情。
忙得不可開交。
當然,不管多忙多累。
陳景的樁法、刀法、槍法一樣都沒落下。
每天卯時起床殺豬,然後到校場站樁練槍,下午看鋪子,順便練刀。
晚上收了鋪子,在院子裡再站一個時辰猛虎樁,練半個時辰殺豬刀。
實在累得抬不起胳膊了,他就去睡覺。
穩定增長的熟練度,是他在這一團亂麻的日子裡唯一的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