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武當的馬車走遠。
碼頭上,上千號人,也沒有一個人行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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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聞還站在原地,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勢,像一尊泥塑的菩薩。
武當後續的弟子們列著整齊的隊列,一個接一個,從碼頭上上千人的同盟面前走過。
等到最後一個武當弟子也走出了碼頭,消失在晨霧深處。
碼頭上,才終於響起了一聲。
"呼……"
不知是誰,長長地、顫抖地、如釋重負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一聲"呼",像是一個信號。
上千人,同時鬆弛了下來。
有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有人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
有人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才發現自己的袖子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也有人憤憤不平,有些人此時撥出了劍……說著一些背面的話,可就是沒有一人追上去。
慢慢的,碼頭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看著少林方丈,空聞大師。
空聞還站在原地。
他的雙手,終於從袖子裡拿了出來。
那雙手上的佛珠,已經散了架。
他愣愣地看著海面。
他站碼頭最前端,對著空蕩蕩的海面,像個被晾在台上的小丑。
……
安靜持續了很久。
空聞彎下身,把佛珠一顆顆的撿了起來。
他站起身,轉過身,面對著身後那群人。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少林弟子低著頭,不敢看他。
峨眉的人站在原地,滅絕師太的劍已經歸了鞘,可她的手還在抖,抖得劍鞘時不時撞一下她的腰側。
崑崙、崆峒的人,互相看著,誰都沒說話。
那些中小門派的掌門,此刻已經準備收拾包袱了。
空聞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些天了,上千人。
排練了無數遍的台詞和站位。
他們以為自己準備得天衣無縫,以為"武林公義"這四個字重得能壓垮任何人。
可張三丰只說了幾句話,謝遜只說了五個字,然後就大搖大晃的走了。
他們這上千人,擺出的那副"正義聯盟"的陣勢,在張三丰眼裡,甚至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方丈……"
空性走過來,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誰聽見。
"我們要追上去嗎?"
空聞沒說話。
他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顆撿回來的佛珠,指節發白。
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空性。
追?追個屁呀。
追上去幹什麼?
帶著這群烏合之眾去堵當山,逼張三丰交出謝遜?
怕還還沒動手,就得跑個乾淨。
他突然覺得臉有點痛,他有點慶幸,剛才沒有說出口,否則搞不好又要挨嘴巴子。
張三丰剛都說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道德是奢侈品。」,大嘴巴子呼臉上,他的話就是道德。
空聞大師又想起岳不群,那句"華山有急事,就不參與了。"
這隻老狐狸,分明是早就看穿了結局,提前抽身,躲在暗處看戲。
"呵、呵、呵……"
空聞的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的、苦澀的笑。
"好一個岳掌門,劍氣內鬥沒塌,出了個鮮于通也沒塌。看來對華山還得壓一壓。"
他轉過頭,重新面對眾人。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那些臉上,此刻寫滿了同一種表情。
無可奈何。
張三丰留在每個人心裡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揮之不去的恐懼。
這恐懼,比任何言語都有效。
每個人都看到了張三丰背影里那份從容,聽到了謝遜那句"這刀,可真沉"。
可每個人都明白了一個事實,他們,這上千人,在張三丰和武當面前,連讓他們認真一戰的資格,都沒有。
當一個敵人連讓你出手的資格都不給你的時候,你還剩下什麼?
"諸位。"空聞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日之事……"他頓了頓,嘴唇顫抖了一下,"不要傳出去。"
他看見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最終,沒有人開口。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今天這一幕,如果傳出去,丟的不是張三丰的臉。
是他們所有人的臉。
上千人,在碼頭等了那麼多天天,排好了陣勢,準備好了台詞。
結果倒好,人家船一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說了兩句話就走了。
他們這些人,連個屁都沒放一個?
就算是反派,也會放幾句狠話。
可他們呢?
這比被打一頓還丟人。
空聞看著眾人,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碼頭上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地散了。
先是那些中小門派的掌門,一個個低著頭,提起包袱,帶著弟子們悄無聲息地離開。
他們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像是怕被人記住自己今天來過。
然後是崆峒五老。
老大走在最後,走出十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碼頭中央那塊空地,那是他們站了二十天的地方。
崑崙的何太沖,站在原地,看著海面,看了很久。
班淑嫻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麼,他都沒有反應。
直到班淑嫻拽了他一把,他才如夢初醒,沉著臉,大步走出了碼頭。
峨眉的滅絕師太走到碼頭最前端,面朝大海,劍鞘被她捏得咯咯作響。
她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標槍。
可她的肩膀,卻在不停地顫抖。
不是怕。
是恨。
她想起孤鴻子,想起謝遜扛著屠龍刀,從她面前大搖大擺地走過,嘴裡吐出那句"這刀,可真沉"。
她的手,捏得更緊了。
劍鞘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像是隨時會斷成兩截。
"掌門。"
她身後的一個女弟子,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滅絕沒回頭。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直到海面上的晨霧徹底散盡,露出遠處一望無際的、灰藍色的海面。
良久,她終於轉過身,面無表情地,朝碼頭外走去。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側過臉,對身邊的弟子說了一句:
"回山。"
"師兄。"空性走到空聞身邊,低聲道,"我們也走吧。"
空聞沒說話。
他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顆佛珠,看著空蕩蕩的海面。
他緩緩閉上眼。
腦子裡,又浮現出張三丰那句話:
"在絕對實力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他捏緊了手裡的佛珠,咯咯作響。
他的嘴角,忽然抽動了一下。
"張真人……"
他低聲說道,聲音低沉。
海風捲起他的僧袍下擺,呼啦啦地響。
"可江湖,"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是你一個人的。"
"我不信,你每次都贏。"
說完,他轉過身,對著少林弟子,緩緩舉起了右手。
"回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