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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鴻門宴落幕

  校場西側。

  空智大師帶著四名羅漢堂武僧,從人群最邊緣的位置低調離開。

  他沒有走正門。

  作為少林達摩院首座,他本應從正門昂首而出。

  可此刻,他低著頭,灰布僧袍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像個蒙面僧。

  四名武僧跟在身後,同樣沉默,同樣低眉。

  五個人穿過校場邊緣的巷弄,七拐八彎,走進了城西一條僻靜的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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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同盡頭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寺院。

  院門半掩,門檻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

  這是少林在大都的聯絡點,平日裡只用來傳遞消息,從不接待外人。

  空智推開後院禪房的門,反手關上,在蒲團上盤坐下來。

  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動。

  他沒有念經,在組織語言。

  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

  他在想,該怎麼跟師兄空聞方丈解釋今天發生的事。

  血河子之死,張三丰之強,這些固然重要。

  可真正讓他心如擂鼓的,不是這些。

  是智通,少林俗家長老智通,入門三十六年,少林七十二絕技精通兩門,在俗家弟子中輩分極高。

  他跪在汝陽王的暗樁堆里。

  空智的手在僧袍下微微發抖。

  要是張真人藉此發揮,又記帳,他少林家大業大,也會心痛一會子。

  他鋪開宣紙,研墨,提筆。

  筆尖落在紙上,停了三息。

  他開始寫。

  "師兄親啟:校場之事,茲事體大。血河子已歿,張三丰之修為遠超預估,非陸地神仙可概括……"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汁緩緩凝聚,搖搖欲墜。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另有一事,事關我少林百年清譽。

  俗家長老智通,跪於汝陽王暗樁之中,被貧僧親眼所見。

  此時若處理處理不好,張真人那邊恐有意見。

  請師兄定奪。"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下。

  那滴墨汁終於落了下來,在宣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空智看著那個黑點,忽然覺得它像極了一隻眼睛。

  一隻在暗處盯著少林的眼睛。

  他把信折好,封入竹筒,交給門外等候的武僧。

  "加急,送回少室山。"

  武僧接過竹筒,無聲地消失在胡同盡頭。

  空智重新跪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這一次,他真的開始念經了。

  「阿彌陀佛。」

  ……

  校場角落。

  何太沖蹲在地上,終於找到了他的銀冠。

  銀冠掉在碎石堆里,歪歪扭扭地卡在一塊石頭縫裡,上面的金漆又磕掉了一塊。他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舉到眼前看了看——還能戴。

  他把銀冠戴回頭上,正了正,又正了正,總覺得歪的。

  班淑嫻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不是因為銀冠。

  是因為剛才在校場上,她看到了崑崙派的一個外門弟子,混在那些暗樁中間。

  她沒有聲張。

  何太沖也沒有聲張。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明白了。

  何太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班淑嫻身邊,壓低聲音:

  "夫人,咱們崑崙以後見了武當的人。"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才繼續說:

  "繞道走,繞遠一點。"

  班淑嫻難得沒有反駁。

  她只是點了點頭,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校場中央那道已經空無一人的位置。

  剛才那個灰袍老道就站在那裡,負手而立,紋絲不動。

  "走吧。"

  她轉過身,率先往校場外走去。

  何太沖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

  茶樓二樓。

  滅絕師太抱著長劍,站在窗邊。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了,眼睛越睜越大,到了爆炸的邊緣。

  窗外的光線從晨光變成了日頭偏西,她腳下的木地板上留下了兩個淺淺的汗印。

  她看著空蕩蕩的校場。

  觀星台的廢墟還冒著縷縷青煙。

  十萬大軍已經撤走了大半。

  一切都結束了。

  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結束。

  靜玄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不敢出聲。

  她跟了師父二十年,從未見過滅絕師太沉默這麼久。

  師父是那種"一劍在手,天下我有"的人。

  她從不猶豫,從不沉默,從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猶疑的神色。

  突然,滅絕師太爆發了,她怒目圓睜。

  想她滅絕師太這一輩子與魔道妖人不共戴天,可沒想到平時那些和她站一塊的人,那些所謂的正道的人,那些滿口正義的人,竟是如此,竟敢如此。

  真當她「滅絕」這兩個字,只是名字而己?

  她嘶吼一聲:

  「魔道妖人,所有的魔道妖人,都該死,都必須死。」

  話音剛落,滅絕已拔劍沖入跪倒的人群,劍光並射。

  跪在地上的這些暗樁,武功也不差,要是平時,也能來上兩個回合。

  可此時,他們身受重傷,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劍氣已經臨身。

  片刻之間,跪下的人全部授首。

  滅絕師太提著劍,劍還在滴血,地上的人全沒有出氣。

  "回峨眉。"

  說完,長劍「哧」的一聲入鞘,大跳步的向外走去。

  從靜玄身邊走過,她停了一下。

  "靜玄。"

  "弟子在。"

  "回去之後,把峨眉所有弟子的來歷,從頭到尾查一遍。"

  靜玄心頭一凜。

  "每一個人的引薦人、籍貫、入門經過,全部重新核查。"

  滅絕師太的聲音冷得像崑崙山上的積雪。

  "今天跪在那些暗樁里的人,我不希望有峨眉的。"

  靜玄躬身:"是。"

  滅絕師太風風火火的走了。

  ……

  校場最邊緣。

  楊逍和殷天正最後離開。

  他們沒有走茶樓的門,而是從酒樓側面小門出去,穿過一條窄巷,來到了校場後方的一片空地上。

  殷天正的金刀扛在肩上,白眉在風中微微抖動。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校場,哼了一聲: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張真人天天讓我漲見識。還好是慶家,這大腿要抱緊了。"

  楊逍負手而立,目光深邃。

  他沒有看校場。

  他在看張三丰消失的方向。

  "楊左使,"殷天正側頭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楊逍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緩緩開口,"今天校場上跪著的那些暗樁里,有沒有我們明教的人。"

  殷天正的白眉猛地一挑。

  "你的意思是……"

  "汝陽王經營了這麼多年,滲透了這麼多門派。"

  楊逍的聲音很輕,"明教跟他鬥了這麼多年,他不可能沒有在明教里埋人。"

  白眉鷹王沉默了。

  風從校場吹了過來,捲起地上的塵土。

  "回去查。"

  他把金刀從肩上放下來,刀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查乾淨。"

  ……

  夜幕降臨,大都的城門次第關閉。

  各派的馬車從不同方向駛出城門,車轍在官道上壓出深深的痕跡。

  校場徹底空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夜過後,整個江湖的刀,都指向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