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等著...你們一個一個...都跑不了..."
張三丰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三個字:
"我等著。"
聲音不大,卻像三座大山,壓得成昆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猙獰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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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血還沒幹。
脫因帖木兒的無頭屍身仍跪在那裡,像一截被伐倒的老樹樁。
鮮血順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淌,在晨光中凝成了暗紅色的冰碴子。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沒人說話。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偶爾翻動屍體時鐵器碰撞的脆響。
幾個明教弟子正小心翼翼地用沙土覆蓋油跡,生怕一個火星濺上去再把整座山給點著了。
說不得和尚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卻已經拄著拐杖在廣場上指揮教眾清理屍體。
他嗓門大,中氣足,雖然每喊一聲都扯得傷口生疼,但還是扯著嗓子吼:
「元兵的屍體堆東邊,明教和天鷹教的兄弟們抬到西邊,分開擺!黑衣死士的屍體單獨放,別跟咱們的人混了!」
殷野王帶著一隊天鷹教眾在山道上來回奔波,將陣亡的天鷹教弟子一一辨認出來,用白布裹好,整齊地擺放在大殿側廳。
楊逍站在大殿門口,青衫上的劍痕已經用針線粗略縫了幾針,左臂的傷口也敷了金瘡藥。
他正拿著一本名冊,逐一核對陣亡和失蹤的明教弟子名單。
每劃掉一個名字,他的筆尖就頓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劃。
這些名字他都認識,有些是跟了他幾十年的老兄弟,有些是剛入教沒幾年的年輕弟子,如今都變成了一行行被劃掉的黑字。
就在這時,廣場東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負責清理黑衣死士屍體的幾個明教弟子停下了手裡的活,圍著一具屍體低聲議論著什麼,聲音越來越嘈雜。
殷天正眉頭一皺,拄著金刀大步走了過去。
楊逍也合上名冊緊隨其後。
「這是青城派大弟子,侯萬英。」
一聲驚呼從布袋和尚嘴裡爆開。
此言一出,圍觀的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青城派,那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名門正派。
雖然比不上少林武當峨眉這些頂尖門派,但也算是一方豪強。
如今他們掌門余滄海的親傳弟子,居然出現在圍攻明教的黑衣死士之中?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
殷天正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猛地轉身,走到另一具黑衣死士的屍體前,一把撕開那人的衣襟。胸口紋著一團赤焰。
不是明教的聖火,是另一種火焰標記。他盯著那團火焰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聲。
「這標記老夫見過,五鳳刀門的門徒胸口就紋著這種火焰。」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黑衣屍體,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意。
「全給老夫把面巾都扒了。」
說不得和尚立刻指揮教眾開始檢查每一具黑衣死士的屍體。
不到半個時辰,默衣人的身份被扒了乾淨。
每一張臉露出來,山道上的空氣就凝固一分。
「海沙幫……劉長老?」
楊逍站在殿門口,左臂的劍傷還在隱隱作痛,可此刻他完全忘了疼,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鐵。
「清風觀……靜虛師太的大弟子?」
說不得和尚從石壁邊探出頭,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那是少林……少林的俗家弟子?」
殷野王手裡的長劍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他低頭看了看劍,又抬頭看了看那堆屍體,喉結上下滾動。
「大白山五鬼。」
「橫河五凶。」
……
這些人,有很多正派人物。
每一個,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人物。
每一個,都曾以「武林正道」自居。
現在,他們躺在光明頂的血泊里,穿著朝廷黑衣死士的衣服。
也有很多窮凶極惡之徒。
楊逍看著一 一辨認出來的人,臉色越來越凝重。
「汝陽王府這些年暗中網羅了多少江湖中人?」
他站起身,拂去手上沾染的灰塵,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這些門派自己知不知情,暫且不論,可人是從他們那裡出來的。
這,便是鐵證。」
殷天正拄著金刀,站在那排屍體前,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明教和天鷹教的教眾,一字一頓道:
「把這些人都記清楚,有一個算一個,等事情了結,老夫要一家一家去登門拜訪。
看看那些掌門,怎麼跟老夫解釋,他們的弟子是怎麼穿上黑衣死士的衣,跑到明教來趁火搞偷襲。」
張三丰負手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地上那些人,眼中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他只是微微側頭,對身旁的楊逍說了句:
「天羅地網之下,最不缺的就是趁機渾水摸魚的人。
這些門派,有些人可能真的不知情。
有些恐怕集體早就在暗中投靠了汝陽王府。
楊左使,把這些東西整理成冊,以後用得上。」
楊逍鄭重地點頭應下。
「張真人……」
楊逍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這些門派,恐怕不止這些人,這些門派。」
「當然不止。」
張三丰打斷了他。
山道盡頭,碎石堆里,成昆仰面躺著,把這一幕全看在了眼裡。
他臉上的肌肉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扭曲蠕動,忽然又笑了。
笑聲悽厲,像夜梟啼血,卻比剛才更加癲狂。
「張三丰……哈哈哈……張三丰……」
他笑得渾身抽搐,斷掉的經脈被牽動,疼得額頭青筋暴起,可他卻越笑越瘋狂,血從嘴角不斷溢出。
「你看到了?你終於看到了?」
「這江湖早就是朝廷的江湖了!」
「你武功再強又如何,難道你能把他們都殺了?「
他話沒說完。
張三丰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成昆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仰面看著那道灰布道袍的身影,看著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殺意,也不是憤怒,是淡然,是無所謂。
張三丰低頭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未必不能殺個乾淨。」
成昆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你、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