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石板要貧尼來修,還請郡主……讓一讓。」
趙敏緩緩站起身,臉上掛著一那副溫婉無害的笑臉。
「師太何必緊張?」
她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
「本郡主見這塊石頭形狀奇特,紋理古樸,想著或許能雕個硯台,
置於案頭,也算是個念想。
既然師太要修,那自然全憑師太做主。」
她說完,順從地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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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玄師太沒再看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舉起了那把沉甸甸的大錘,手臂上的肌肉繃緊,青筋微微隆起。
這一次,她沒有用鑿子,而是直接將錘頭對準了那塊深黛色石板的正中心。
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塵土飛揚。
趙敏看見那塊石板裂成了三四塊,原本隱約可見的凹痕被徹底砸平,混著碎石和泥土,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樣。
靜玄師太直起腰,隨手將錘子扔在一旁,拿起一塊嶄新的青石板,覆蓋在那堆碎礫之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眼,再次看向趙敏。
「石板已修,郡主可以放心欣賞山色了。」
「師太說得是,師太慢慢修,本郡主去用早膳了。」
她微微頷首,轉身往食堂方向走去,步履輕盈,看上去就像真的是散步散餓了,準備去補充能量。
趙敏收回目光,在轉過冰龍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靜玄的反應也很不對,不就一塊破石板?
為什麼不讓她看?
為什麼那麼急著把它敲碎?
那塊石板上有什麼東西是不想讓外人看到的?
趙敏沒有直接去飯堂。
她繞了一條遠路,從迴廊轉到後山,又從後山繞到廣場西側的古柏林。
百年古柏枝繁葉茂,樹幹粗壯得要兩人合抱,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她閃身躲在一棵最粗的古柏後,屏住呼吸,只露出一雙眼睛。
廣場上,峨眉弟子們還在揮汗如雨地修著地板,錘子敲擊石板的"叮噹"聲此起彼伏。
可趙敏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廣場邊緣那個佝僂的灰色身影上。
靜玄師太獨自蹲在那堆碎石旁。
周圍的弟子都在廣場中央忙碌,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靜玄師太背對著人群,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顫抖?
趙敏眯起了眼睛。
她看見靜玄師太伸出手,從碎石堆里撿起一塊較大的碎片,用袖子仔細擦去上面的塵土。
那不像是在銷毀。
趙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老尼姑在搞什麼鬼?
趙敏靠在古柏粗糙的樹幹上,覺得胸口有些悶。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這種一無所知的感覺。
"叮!"
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錘響,驚醒了靜玄師太。
她迅速將那塊碎片塞進袖中,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常。
趙敏在古柏後站了很久,直到腿都有些發麻,才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午後的飯堂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武當山的素齋出了名的好吃,白米飯蒸得粒粒分明,青菜豆腐做得有滋有味。
各派弟子混坐在一起,三三兩兩,邊吃邊聊,倒是難得的和睦景象。
趙敏端著食盤,目光在飯堂里掃了一圈,徑直走向峨眉派弟子坐的那一桌。
"幾位師太,介意本郡主拼個桌嗎?"
她笑得眉眼彎彎,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幾個年輕弟子面面相覷,下意識地看向坐在角落裡的靜玄師太。
靜玄師太正低頭扒飯,聞言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只淡淡道:
"郡主請便。"
趙敏在她對面坐下,食盤裡的青菜豆腐一口沒動,筷子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米飯。
"上午修地板累壞了吧?"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讓這一桌人聽見.
「本郡主看那塊石板顏色深黛,質地不凡,怕是有些年頭了。不知是哪年鋪的?」
飯桌上的氣氛猛地一僵。
靜玄師太的筷子停在半空,米粒從筷尖滑落,掉在粗瓷碗裡,發出輕微的"嗒"聲。
"貧尼不知。"
她低下頭,繼續扒飯。
"郡主若是好奇,可以去問武當山的道長。"
"也是。"
趙敏笑了笑,筷子尖戳起一塊豆腐。
"本郡主就是覺得那塊石板位置奇特,孤零零地躺在廣場邊緣,像是被人特意挪過去的。"
她故意加重了"挪"字的語氣,眼角的餘光瞥向靜玄師太。
靜玄師太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在這時,坐在趙敏左手邊的一個年輕弟子忽然開口了。
那姑娘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圓臉杏眼,一臉的稚氣未脫,顯然還沒學會峨眉派"少說多看"的門規。
"那塊石板啊,我知道!"
她脫口而出,聲音清脆得像只百靈鳥。
"那是掌門用飄雪穿雲掌砸出來的坑!"
話音剛落,她整張臉"唰"地紅了。
飯桌上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個年長弟子臉色驟變,有人暗暗去扯那姑娘的袖子,有人低頭猛扒飯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靜玄師太的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瓷碗震得跳了起來,幾粒米飯濺到了桌面上。
"吃你的飯!"
她厲聲喝道,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那年輕弟子嚇得一哆嗦,眼眶都紅了,低下頭去,再也不敢吭聲。
趙敏卻笑了。
她笑得極慢,嘴角一點點勾起。
飄雪穿雲掌。
滅絕師太的成名絕技。
原來如此。
那塊深黛色的石板,不過是普通的地板。
可那上面留有滅絕師太拼命攻擊的痕跡。
而靜玄師太,那個峨眉首座,滅絕師太的師妹。
她親手砸碎的不是一塊石板。
她是想砸碎的掌門瘋狂過的證據。
趙敏放下筷子,端起粗瓷碗,將最後一口米飯送進嘴裡。
她吃得極慢,極斯文。
深夜的武當山,靜得像一座墳墓。
趙敏獨自走在廣場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換了一身玄色勁裝,長發高高束起,沒有半點白日裡郡主的嬌貴模樣,倒像是一個夜行的刺客。
廣場上的石板已經修好了大半,新鋪的石板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與周圍深色的舊石板格格不入。
趙敏憑著記憶,找到了白天那塊深黛色石板的位置。
趙敏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那塊嶄新的石板。
冰涼,粗糙,帶著石灰特有的澀味。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昨天的畫面。
趙敏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她想起自己。
她也曾拼盡全力在張三丰面前掙扎。她用盡了汝陽王府的手段,用盡了心機算計,甚至不惜以身犯險。
可結果呢?
和阿三一樣。
和百損道人一樣。
和此刻的滅絕師太一樣。
連衣角都沒碰到。
她忽然覺得有些冷。
可此刻,蹲在這塊冰冷的石板前,他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
她曾以為,憑藉自己的權勢、武功、心機,可以在這個江湖上翻雲覆雨。
可遇到張三丰,她才發現——原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算計都是笑話。
原來她們拼盡全力想要觸碰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個維度上。
趙敏肩膀微微顫抖著。
碰到這老道士後,事事不順。
道士克我?改天找個算命的算算。
她突然覺得累。
很累很累。
"漂亮姐姐你是誰?你也來修地板嗎?"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忽然在寂靜的廣場上響起。
趙敏猛地抬起頭。
月光下,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站在不遠處,懷裡抱著一柄小木劍,正歪著頭好奇地看著她。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雙大眼睛黑葡萄似的,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趙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認識這個孩子,張無忌。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男孩見她不理自己,也不害怕,反而邁著小短腿"蹬蹬蹬"地跑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學著她的樣子抱緊雙臂,歪著頭問:
"姐姐,你為什麼不說話?是修地板太累了嗎?"
趙敏看著那張稚嫩的小臉,忽然笑了。
她笑得極輕,極溫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男孩的頭,髮絲柔軟得像一團雲。
"姐姐不修地板。"
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姐姐只是……來看看。"
"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