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
張三丰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平淡如水的調子,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與之前念帳單、吩咐修地板、宣布盪魔時一模一樣。
可這兩個字落在周桐的耳朵里,不異於九天驚雷。
他光溜溜的腦袋猛地一顫,像是被人從後腦抽了一巴掌。
那顆沒有眉毛、沒有鬍鬚的頭上,汗珠滾落得賊快,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太陽穴、臉頰往下淌,滴在肩頭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混著之前失禁留下的騷臭味,在死寂的廣場上瀰漫開一股難聞的氣息。
他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雙腿卻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那不是害怕到腿軟,是被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寒意鎖住了筋骨。
他這一生,靠一雙「無相掌」打遍各大派,何曾有過這般狼狽?
可此刻,那雙曾經一掌拍碎石碑、一掌震斷古松的手,此刻正無力地癱在膝蓋上,十指痙攣般地蜷縮著,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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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負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那雙渾濁的眼眸里沒有殺意,沒有怒火,只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平靜,像是在看一本早已爛熟於心的帳冊。
「周桐。」
張三丰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不高不低,和剛才念帳單時一模一樣:
「你自稱武痴。」
周桐渾身一震,像是被「自稱武痴」這四個字燙到了。
他沒想到張三丰的第一句話不是宣判罪行,而是這幾個字。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沾了水的棉花,想辯解,想迎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武痴」這兩個字,是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標籤。
為了練這無相神掌,他把頭髮、眉毛、鬍子全練沒了,把半輩子的時間全扔進了武功里。
他不管正邪,不問對錯,只要能變強,他什麼都肯做。
他到處找高手「切磋」,把各派同輩揍了個遍,他覺得自己沒錯。
拳腳無眼,死傷自負,這不就是江湖嗎?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魔頭,他只是……想變強而已。
「你自稱武痴。」
張三丰重複了一遍,微微側頭,目光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可你每次切磋,從不留手。」
話音落下,廣場邊緣的崆峒派隊列里,唐文亮捂著胸口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刺破了剛結痂的傷口,鮮血瞬間染紅了道袍。
他死死盯著場中的周桐,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眶通紅,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
張三丰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字字誅心:
「你挑戰崆峒派厲長老,對方的七傷拳尚未施展,你便一掌拍碎了他的肩胛骨。
他認輸之後,你又補了一掌,震斷了他的心脈。
事後你對崆峒派說,拳腳無眼,抱歉。」
「你挑戰崑崙派太上長老,對方的寒玉劍尚未出鞘,你便欺身而上,雙掌連環拍出十七掌,將對方的護體真氣硬生生震散。
最後三掌打在胸口同一位置,將肋骨拍碎,碎骨刺入心肺。
事後你對崑崙派說,刀劍無眼,抱歉。」
何太沖扶著金冠的手指劇烈抖動了一下,金冠歪斜,他竟渾然不覺。他身邊的班淑嫻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手指死死抓著他的袖子,指節泛白。
那位太上長老,是他的師叔,從小教他崑崙劍法,最後卻被周桐打成了廢人,在床上煎熬了三年才咽氣。
「你還挑戰過鐵掌幫、巨鯨幫、五鳳刀、海沙派……」
張三丰一個一個名字地念下去,每念一個,周桐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那些名字他都記得,每一個都記得,他就是踩著這些人的屍體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管這叫「切磋」,管這叫「以武會友」,管這叫「武痴的追求」。
他甚至在每次殺人之後都會對著屍體鞠一躬,說一句
「抱歉,失手了」。
他覺得自己很真誠,覺得自己只是在追求武道的極致,覺得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都是因為自己太弱才死的。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張三丰的聲音突然一頓,那平淡的語調里驟然透出一股斬金斷鐵的威嚴:
「你配叫武痴嗎?」
這句話聲音並不響亮,甚至算不上憤怒,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鄙夷,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心悸。
廣場上所有人都被震住了,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一瞬。
周桐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這四字判詞擊中了靈魂最深處。
他癱坐在地上,仰頭望著張三丰,嘴唇哆嗦著,眼神里滿是驚駭、茫然,還有一絲被戳穿偽裝的羞怒。
張三丰往前邁了一步,雙手垂在身側,周身沒有任何真氣波動,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百歲老人站在自家院子裡。
可就這僅僅的一步,卻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貧道給你一個機會。」
張三丰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最擅長的是無相掌。你儘管出手,貧道不躲,不閃,不格擋。」
「嘩」
廣場上瞬間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何太沖扶著金冠的手徹底僵住了,嘴唇翕動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變了調的話:
「張真人……這……這未免太托大了吧?」
班淑嫻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手指死死抓著丈夫的袖子。
唐文亮捂著胸口的手指因為震驚而鬆開又收緊。
就連縮在角落裡的幾個魔道殘渣,也都瞪大了眼睛。
周桐也愣住了,他瞪大了那雙渾濁的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躲?
不閃?
不格擋?
這老道士瘋了?
他承認,自己在張三丰面前不夠看。
可完全不設防?
他那無相掌破不開張三丰的護體氣盾,可若是不防禦,僅憑這數十年的苦練掌力,一掌下去,就算是銅澆鐵鑄的羅漢,也得被拍扁!
可當他抬頭,對上張三丰那雙平靜得像兩口古井的眼睛時,他忽然明白了。
這老道士不是托大,是在羞辱他。
用最徹底的方式,告訴他:
你的武功,在我眼裡不值一提。
一股邪火猛地從周桐心底竄起。
恐懼、求生欲、對死亡的畏懼,在這一刻統統被一種純粹的、近乎癲狂的戰意所取代。
臭道士,你如此托大,等下有你哭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