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
一陣清脆的笑聲忽然從廣場邊緣傳來。
那陣清脆的笑聲，像是玉珠落盤，又像是銀鈴搖曳，在死寂得令人窒息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那笑聲不大，很短，卻帶著一種穿透力，精準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攪動著眾人剛剛才平復下去的緊繃神經。
在這死寂的廣場上，這笑聲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只見原本要被宋遠橋帶去客房的趙敏，不知何時站在了不遠處的廊下。
她沒有走進偏殿，只是靠在廊柱上，側著頭，望著廣場中央的空聞方丈，似乎是被這邊「精彩絕倫」的戲吸引住了，捨不得離開。
她的半邊臉還腫著，五道指痕從顴骨延伸到下巴，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月白錦袍上的污痕還沒幹，袖口的銀絲牡丹脫了線，幾根銀絲翹出來在風中瑟瑟發抖，散亂的髮絲黏在臉側，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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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笑得彎下了腰，一隻手扶著廊柱，另一隻手捂著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空聞方丈，好氣度，好胸懷啊！」
她笑得那麼放肆，那麼誇張，那麼暢快，仿佛之前的事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還是那個坐在汝陽王府書房裡運籌帷幄的紹敏郡主，正在看一出精彩絕倫的好戲。
別人怕空聞，她可不怕，這麼好笑的戲，實在沒忍住。
各派掌門的目光在趙敏和空聞之間來回彈跳，表情精彩得像一出無聲的皮影戲。
趙敏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扎進空聞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心裡。
空聞那原本因強行壓抑怒火而微微顫抖的身軀，猛地一僵，背脊瞬間繃得直直，如同突然被冰水澆透。
他垂在袈裟下的雙手，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
可他始終沒有抬頭，沒有去看趙敏那張寫滿了幸災樂禍的臉，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趙敏的譏諷，即使再惡毒，也戳不破他此刻的 「認慫」的護皮符。
她懂個屁，打又打不過。
要是能打過，貧僧早超度了他。
現在衝過去，再被抽，還是被抽臉，難道不更屈辱？
只要他繼續保持這副的模樣，張三丰便找不到繼續動手的理由。
他可不想給張三丰「打著爽」的藉口。
空智站在師兄身後，聽得目眥欲裂，眼眶通紅。
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都鼓了起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若不是顧忌朝延的威勢，他早已衝上去，用戒律杖好好教訓一下這個口無遮攔的妖女了。
可此刻，他只能像一尊石像般杵在那裡，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生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關注
張三丰負手而立，冷眼看著這一幕。
看著空聞那如老僧入定般的隱忍，看著趙敏那肆無忌憚的嘲笑，看著眾人臉上那複雜難明的表情。
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趙敏笑夠了，終於停了下來，只是那雙眸子依舊亮晶晶地盯著空聞，等待著他的反應。
空聞依舊沉默。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布滿褶子、左臉紅腫的老臉上，沒有任何被激怒的跡象，反而掛著一絲悲天憫人的淡然。
他甚至沒有看趙敏一眼，目光越過她，直接落在了張三丰身上，雙手合十，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到了極點。
「阿彌陀佛」空聞開口了，聲音雖然沙啞，卻異常平穩，仿佛剛才那番羞辱從未發生過。
「張真人，時間不早了，別耽誤了今天的正事。」
他頓了頓，緩緩轉過身，面向廣場上數百道目光。
他的左臉腫得發亮，可他沒有捂，也沒有躲，聲音沉穩。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貧僧今日上武當，是為兌現張真人法旨。」
「親自押解少林棄徒圓業，至紫霄宮前受審。」
「懇請各位武林同道，做個見證。」
說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次，不是對張三丰。
是對著全場所有人。
此言一出，廣場上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收起了剛才看熱鬧時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瞪大了眼睛。
張大了嘴巴。
豎起了耳朵。
眼神瞬間變得灼熱起來，滿是貪婪與興奮的光芒。
他們來武當是為了什麼？
不是為了來看誰挨巴掌，那是意外收穫。
他們來武當，是因為屠龍刀。
圓業是知道關於屠龍刀信息的人。
滅絕師太的倚天劍在鞘中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嗡鳴，她抱著劍的手臂微微收緊，手指在劍鞘上來回摩挲的頻率瞬間加快。
她的眼神變成銳利。
屠龍刀的秘密，全天下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只要圓業說出線索，只要找到屠龍刀，峨眉就是天下第一。
到時候別說張三丰，就是再來十個張三丰，也得對她峨眉低頭。
何太沖剛扶正的金冠又歪了，可他顧不上扶。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少林隊列的方向，目光閃閃發光，像兩顆被點燃的火星。
只要拿到屠龍刀，找出其中的秘密，就可號令天下莫敢不從，一個張三丰算什麼？
唐文亮捂著胸口，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屠龍刀，只要拿到屠龍刀，崆峒五老就能一躍升為天下霸主。
鮮于通剛撿起來的摺扇，斷成兩截的那把，被他攥在手裡捏得咯咯作響。
五毒童子蹲在石欄上，墨綠色的指尖從袖子裡悄悄探了出來，指甲縫裡那團碧綠的毒霧又開始緩緩流轉。
他是唯一對屠龍刀本身沒興趣的人，可他對那些為了屠龍刀瘋狂的人非常有興趣。
赤煉道長的雙掌在袖中微微發熱，蠟黃色的皮膚下隱隱透出赤紅色的光。
他對屠龍刀的執念不比任何人輕，等了三十年，躲了三十年，就是為了屠龍刀。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同一個方向，少林隊列後方，那個被兩名戒律院武僧牢牢按住的身影。
空聞轉過身，朝少林隊列方向低喝一聲：
「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