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陽翻開第一頁,正文是繁體豎排,寫的都是北方鄉野的舊俗。
第一篇叫玄月照河,寫的是京郊一條河在農曆十月的夜晚會泛白光,當地人就叫它月亮河。
初看不過是篇風物小記,和民俗學沾點邊。
但柳陽才讀了半頁,就看出問題來了。
文中每隔幾句,總冒出一兩個和上下文有些脫節的詞,像「照骨」「過陰」之類。
再看看頁面邊角的小注,批著一行淡墨小字:「凡十二處,錯簡成文。」
這是用錯簡法混編的密文,把真正的民俗學內容拆散,藏進表面文字的間隙里。
讀的人不懂錯簡規律,就只能看見一篇平平無奇的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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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顯然,加密等級,以及加密的手法,以及對於詞文的理解難度,都遠超柳陽先前見過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圍,老許已經翻了三四頁,額頭就見了汗。
他拿鋼筆在紙上划來划去,劃了好幾道還是不得要領,嘴裡低聲嘟囔著什麼。
旁邊幾個學員也漸漸變了臉色,有人把資料翻過來倒過去地看,有人緊緊皺著眉頭,咬著筆帽發呆。
一個原本還笑嘻嘻的男生,現在臉上的笑全沒了。
秦霜倒還坐得端正,低頭看資料,但翻頁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孫教授和那兩位副教授站在人群外,不催促,也不指點。
他背著手,目光慢慢地從這些學員臉上掃過去,一副早有預料的神情。
柳陽能感覺到,這份加密等級很高的民俗學資料,是故意在這時候給他們測試的。
本來就不是為了讓學生們當場答完,是要殺一殺這群人的傲氣。
對於孫教授來說,他就是讓這些年輕人知道,進了燕京大學,要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同時,翻譯破解的能力,對於走陰人來說,也算是最為重要的能力之一。
多少人因為這等能力的欠缺,而很遺憾的喪了命。
柳陽沒說話,低下頭重新去看那本《北地煙雲錄》。
他暫時沒有想太出格,只是沿著錯簡的規律,先試著把第一頁里幾處跳出來的詞重新排列。
紙頁在風裡輕輕翻動,旁邊的人愁眉苦臉。
唯獨,他握筆的手很穩。
孫教授和兩位副教授站在人群外,臉上不動聲色。
他們比誰都清楚,那本《北地煙雲錄》的加密等級有多高。
錯簡法只是外殼,裡面還套了一層暗語替換。
往屆集訓營里,能在當天內翻譯出六成的人,已經算相當出色。
他們預期的最快速度,是兩天半。
這已經是很樂觀的估計了。
可開營才兩個鐘頭,天剛黑透,柳陽就舉了手。
「孫教授。」
「我翻譯完了。」
雖然,柳陽這話說的有些隨意,但對於其他人來說,無異於驚天霹靂。
人群靜了兩秒,隨即像被什麼東西炸了一下,轟地響起來。
十幾個學員齊刷刷轉頭看向他,有些不知所措。
嗯??
你這也太快了吧?
我們是在翻譯同一份資料嗎?
老許就坐在柳陽旁邊,一聽這話,頓時就有一種被騙了的感覺。
你小子……擱這扮豬吃老虎呢?
一副人畜無害的長相,哥哥還以為你是什麼需要照顧的人呢?
他腦子嗡嗡的,因為現在,他才翻譯出五分之一。
而且看進度,是越翻譯越慢,後面破解和翻譯的難度也會越高。
老許低頭看看自己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句子,越看越覺得不真實。
「就這動腦能力,這反應速度,這民俗底子,還是人嗎?燕京大學裡都是這種怪物?」
他咽了口唾沫,心裡叫苦:
「師父啊師父,我說不來不來,跟著你騙吃騙喝不好嗎?你非說這是好機會,結果考核第1,一天,我就被一個半大小子碾得連渣都不剩。」
「這小子,命格上不僅顯著命硬,還這麼聰明。」
他想起臨行前師父一邊喝酒一邊笑的模樣,恨得牙痒痒。
秦霜也被驚到了,看向柳陽時,那雙一向冷淡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錯愕。
她翻得比旁人快些,但也才到四分之一。
秦霜盯又收回目光,但心裡也是極其不甘心。
怎麼會有人……比他還要快。
這是何方神聖……
「我是來事事當第一的,第一天就被人打敗了,而且輸的如此的慘……」
其他學員更是滿腦子震驚,人人都被這份資料折磨得滿頭大汗。
結果,有人輕飄飄地說翻譯完了,他們心裡閃過同一個念頭……什麼人,能這麼厲害。
老許伸著脖子,往柳陽桌子上看,看他是不是在吹牛。
最震驚的還是孫教授,兩個副教授也互相對視了一眼。
孫教授面上不顯,但心裡也是很震驚。
他出的這份資料,兩層加密,錯簡加暗語,為的就是殺一殺這些年輕人的傲氣。
現在倒好,下馬威沒給出去,反被這個新來的小子把了軍。
這小子該不會認為,在燕京大學很容易混吧。
無奈之下,也快到了睡覺的時間了。
全集訓人員當中,只有柳陽一個人翻譯嗎,他們只好拿走了柳陽翻譯的筆記本,遣散了其餘的人。
……
當天夜裡,柳陽呼呼大睡。
孫教授把柳陽的筆記本拿回辦公室,兩位副教授也跟著進去。
燈下攤開,三個人圍在桌前,一頁一頁地看。
屋裡靜得很,只有孫教授翻頁時紙頁摩擦的輕響。
他們看得越久,臉上的神情就越凝重。
第一頁,準確。
第二頁,準確。
第三頁有幾處用詞,和孫教授手頭的標準譯本略有不同,但意思完全一致。
甚至,還比原譯多標出了兩處隱藏極深的暗語。
看到第五頁時,站在左邊的那位副教授,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右邊那位則乾脆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湊近去看。
孫教授心裡更清楚,這份《北地煙雲錄》,其中幾處暗語的替換規則,連學院裡的老生都未必一眼看得出來。
而柳陽不僅全翻了,還在頁碼邊,標註了替換詞之間的對應規律。
這就代表著,他的記憶力極其恐怖,連對應表都完全記了下來。
怎麼可能,這還是……人的腦子嗎。
不僅如此,這位同學翻譯的準確率也極高。
這就說明,他不是真的死記硬背,而是對民俗學內容理解真的很深。
民俗學的知識和內容,都是互相有串聯,成體系的,並不是死板一塊。
孫教授忽然覺得有些荒誕。他這把年紀,見過太多天才,可天才也該有個限度。
柳陽表現的這種資質,這已經超出了他對天才兩個字的全部認知。
「這小子,」孫教授終於抬起頭,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
而同宿舍的老許,看著柳陽呼呼大睡,則是翻來覆去的都睡不著。
接下來的幾年內,他有可能是跟這樣的「怪物」一同上課嗎。
「還是人嗎。」
「我這輩子沒見過你這麼離譜的。」
老許心裡苦啊,這他娘的遇到的都是什麼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