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臉色在一瞬間完成了從紅潤到慘白的轉變。
他小跑著迎上去,腰彎得幾乎和地面平行,兩隻手在身前不停地搓。
「還請莫堂主通融幾日,最近這幾個月商隊的路不好走,官道上鬧狼妖,以往的貨折損了三成。不止我們金安商號,城裡好幾家商號的商隊都被妖獸劫過道,您看這個月能不能就此免了。」
「我帶一幫內門弟子過來,便是聽你胡謅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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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堂主哼了一聲,目光越過掌柜的頭頂,在金安商號的大堂里掃了一圈。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內堂桌上,幾個盛放銀兩的托盤。
托盤是空的,但銀子壓過的凹痕還在。
白花花的銀屑散落著,在窗縫漏進來的日光下反射出細碎的亮光。
莫堂主的眼睛眯了起來。
「看來金安商號這個月的流水,比上個月好了不少嘛。」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掌柜能聽清。
掌柜順著他的目光看到那些空托盤,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解釋銀子是給貴人的貨款,但他不敢說出口。
那位神通廣大的貴人此刻就站在門口,還沒踏出內堂。
他要是說出來,就是把貴人拖下水。他要是不說,便是把商號架在火上烤。
莫堂主瞧出掌柜的視線貓膩。
他的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穿布衣的年輕人身上。
布衣,布鞋,年輕面孔,身上沒有任何門派標識。
看穿著像個趕路的腳夫,但鎮定自若的氣質如同武夫。
莫堂主在清風山做了十二年堂主,跟武者打過無數交道,一眼便斷定眼前年輕人不簡單。
尋常腳夫可進不了商號內堂談生意。
再看此人孤身一人來談生意,衣著也頗為樸素,想必是毫無背景但身負財寶的獨行俠,正好拿捏一番。
莫堂主用下巴指了指那些空托盤,「這些銀子是你拿走的?」
李墨斜眼瞥了莫某一下,語氣輕蔑地說道,「與你何干?」
「你小子好膽!」莫堂主朝左右使了個眼色。
兩個黑衣漢子立刻朝李墨走過去,瘦高個去抓肩膀,矮胖男去扣手腕。
這兩人配合抓人的動作很熟練,一左一右封死李墨的行動軌跡。
李墨沒有退,身體在倆人眼前晃了一下,留下一抹模糊的殘影。
瘦高個的手指合攏,掌心只捏到了一把空氣。
矮胖男的反應更快一些,變招橫掃,擦著李墨的衣角過去。
矮胖的身體因為慣性往前傾了半寸,就是這半寸的間隙,李墨手中憑空出現的電擊棒已經按在他的脖頸。
高壓脈衝貫穿神經中樞,矮胖男的身體猛地僵直,轟然倒地。
瘦高個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重新鎖定目標,李墨的第二步已經踩到了他身側一尺的位置。
壯漢下意識揮拳,拳頭砸出去的時候李墨已經閃現到他身後,電擊棒從後方頂在腰椎側面。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噼啪聲響徹。
第二人倒地。
剩下幾個黑衣壯漢齊齊後退了數步。他們的刀拔到一半,還沒來得及出鞘,就被紫藍色的電弧放倒了大半。
莫堂主的刀拔出來了,左手並作兩指,極力壓縮全身的內力,即將使出門派絕學。
可就在刀鋒與指勁即將殺出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個布衣年輕人腳下的地面。
青石地面上沒有踩踏灰塵的腳印。
他幾個手下倒地的身軀在灰塵里壓出了印子,他自己走進來時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層薄薄的灰痕。
但那個年輕人剛才移動過的位置,地面乾淨得像被風掃過,這熟悉的身法與步履幽光不是凌風步能是什麼?!
整個清風山,只有門派記載的開山祖師,將凌風步練到圓滿……
更重要是李墨手中莫名出現,一根放射霹靂雷電的黑棒,哪裡有掏出武器的痕跡。
此番手段不是仙師,還能是誰!?
哐當一聲,莫堂主的刀滑落在地。
他的膝蓋也跟著落了下去,額頭貼著地面,雙手環繞著腦袋前伸,掌心向上。
「仙師!」他的聲音在發抖,「小人瞎了狗眼、豬油蒙了心,一時冒犯了仙師,我該死,我真該死!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兒……仙師大人有大量,就把我當個屁一口氣放了吧。饒命,饒命啊……」
幾個還沒遭到電擊的弟子見堂主跪下求饒,刀也不要了,齊刷刷跪了一地。
最邊上一個年輕弟子甚至哭了出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卻不敢發出一聲抽泣。
佟掌柜站在櫃檯後面,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親眼看見仙師在內堂與他交易時,語氣平和得像個生意人。
而此刻那個生意人三兩下之間,將一眾清風山弟子震懾得五體投地。
兩件事發生在一杯茶的時間內,他剛給仙師倒了茶,茶還是溫的。
李墨低頭看著莫堂主跪在地上的姿勢。
這個莫堂主很聰明,在自己還沒閃現到跟前,就跪下磕頭求饒。
不過聰明和善良是兩回事,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普通商人,莫堂主會毫不猶豫劈下一刀。
「你剛才說這個月的例銀。」李墨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
「不要了,不敢要了。小人以後再也不來金安商號催例銀,小人回清風山自請處罰,交出堂主令牌——」
「夠了。」
兩個字。
莫堂主立刻閉嘴,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李墨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等清風山掌門來了,再細細詳談天罡指的口訣一事,沒想到該門派的中層弟子竟是如此不堪。
那他也懶得以禮相待……
他不擅長解決問題,但解決製造問題的人的本事卻有,還挺大。
現在跪在他面前的這群人,正好是清風山的堂主和內門弟子,依照張安的說法,應當學習過更高一階的天罡指。
「我聽聞你們清風山有一門指法絕學。」李墨俯視著地上的莫堂主,「喚作天罡指。我要你把完整的口訣念出來。」
莫堂主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天罡指是清風山絕技中的絕技,門規寫得清清楚楚,私傳天罡指者死,家人一併連坐處死。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可是那能在一二十丈外傷人無形的天罡指,清風山門規森——」
「你想活命,還是立刻就死?」
李墨啟動電擊棒開關,電弧的啪嗒聲嚇得莫堂主渾身一顫。
莫堂主不說話了,似乎在權衡自己與家人的性命。
李墨沉吟片刻,旋即看向一旁的佟掌柜,「佟掌柜該是本地的老土著了,可知這些人平日的品行如何,助我一一指出來。」
李墨隨意挑選一位最為壯實的弟子,佟掌柜一眼便認出其人。
掌柜湊到李墨身後,小聲說道,「此人行事乖張,欺男霸女,前幾日剛糟蹋死一個黃花少女,事後謊稱少女暴斃,還把屍體赤裸著丟到少女家門口,堪稱罪大惡極。」
李墨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沉默了兩個呼吸後,兩把鋼刀從地上浮了起來,交錯刺穿這歹毒弟子的喉嚨。
咳咳,這弟子捂著脖子掙扎、求救,最後重重摔在地上,肩頭漸漸洇出一片血紅。
其他弟子見狀嚇得渾身發顫,生怕被李墨的死亡一指選中。
某個弟子自知罪孽深重,發了瘋似的起身往外逃,還沒跑出三步,便被染血的鋼刀連插三次腿心,登時痛得嗷嗷亂叫,摔在地上來回翻滾。
「今日不說完天罡指口訣,一個也別想離開。若是一言不發,還被選中者,即刻處死。下一個——」
跪在後排的一個年輕弟子先崩潰了,眼淚鼻涕一起湧出來。
他向前爬了數步,額頭磕在地面上,聲音抖得幾乎連不成句,「小人念,小人念……」
他念得很快,很急,像是怕李墨慢一點就會改主意。
口訣從嘴裡往外涌,每吐出一個字他臉上的恐懼就少一分,換上來的是一種自暴自棄的輕鬆。
既然已經觸發了幫規死戒,那就貫徹到底咯。
李墨細細聽著,把這些字句逐個刻進腦子裡。
乍一聽,天罡指的運氣法門比凌風步複雜得多。
若說凌風步是騎單車,那天罡指便是開手動擋汽車。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其餘人再也按捺不住心情,爭先恐後地開口念誦,就連莫堂主也加入其中。
此人剛才還說家中有老小,眼下就破了原則,終究不如張安半分。
儘管李墨記性不錯,一群人鬧哄哄的,還是煩擾無比。
於是他找佟掌柜要來紙筆,命所有人寫下自己所知的天罡指口訣。
一邊說,一邊寫。
一時間商號內堂里全是此起彼伏的口訣聲,混雜著牙齒打顫的聲音和膝蓋在地面上摩擦的聲響。
掌柜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這一幕,後背的冷汗已經把內衫濕透了。
私傳功法是死罪,這麼多人一起犯戒,就算清風山掌門想包庇也包庇不住。
一旦被宗門發現,這些人全都得上門派通緝榜。
所有人念完之後,商號內堂陷入一片死寂。
血腥、汗水、尿騷味瀰漫在四周,莫堂主等人靜靜跪伏著,等待高高在上的仙師裁決他們的性命。
李墨挨個翻閱每人所寫的口訣,仔細研讀數十遍,最後挑了三份字寫得最好的留存。
「去,去大街上高聲大喊,你們把清風山絕學天罡指,外傳給了一個外人。」
李墨手持一柄電擊棒,又依託靈力吊起兩把鋼刀,脅迫著眾人膝行出門。
他們一邊扇打自己巴掌,一邊大聲吶喊外傳功法。
直到人盡皆知,流言四起,李墨才用鋼刀割斷他們雙手的手筋,放任他們離開。
一刀殺了算是便宜他們。
讓這幫歹人淪為廢人,遭到百姓的報復,亦或是被清風山日夜追殺,才是對他們的懲戒。
李墨走出金安商號的大門,午後的陽光落在身上。
街上人來人往,人人都在猜測金安商號剛才發生了什麼趣事。
初夏的風從城門方向吹過來,帶著護城河水的腥味和街邊攤販烤餅的焦香。
李墨接連穿過幾個街巷,一處院子出現在街道拐角處。
低矮的院牆環繞一方,樸素的木門懸掛一塊鐵鎖。
李墨開鎖進門,院子裡長滿了齊膝的野草。一棵老歪脖子樹從院牆內側斜斜地伸出來,樹葉被風流吹得嘩嘩作響。
一間正房,兩間偏房,柴房灶台一體,寬敞的院子有大半個籃球場般大。
院落中央是一口水井,正房四周是一塊塊菜地。
李墨抬起右手,指尖泛起幽幽的光芒,雜亂的擺件、腐敗的蔬菜、塌陷的柴房屋頂頃刻修正。
不過片刻功夫,一處荒廢良久的小院變得煥然一新。
「這裡清幽寂靜,正適合練習天罡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