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無修的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滿臉的怨毒與興奮交織在一起。
他偷偷看了香案一眼,盯著那支越燒越短的清心檀香,恨不得一眼把它盯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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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著聲音冷笑:「半柱香了,王上還沒醒。」
「秦公子,你那通天本事呢?」
「廢物就是廢物,吹得再大也只是個金丹中期。」
尖嘴御醫也捂著破碎的膝蓋,咬牙譏諷。
「七根針紮下去,扎得熱鬧,可人沒醒啊。」
「莫非你打算把王上紮成刺蝟,再說還差一針?」
幾名御醫聲音不高,卻足夠難聽。
慶安王攥槍的手在發抖,指節咔咔作響,掌心全是汗。
他不怕死,不怕兵敗,可他怕龍床上的兄長真撐不過去。
趙清雪扶在龍床沿上,十指泛白,唇上一絲血色都沒有了。
她呼吸壓得很輕,怕自己一用力,便會驚散父王最後那點氣息。
趙軒靈終於開口,聲音帶著高高在上的審判。
「秦宇,香已過半,本王給過你機會。」
「若王兄因你胡亂施針而死,本王會親自取你性命。」
秦宇沒有睜眼,只是厲聲道:「閉嘴。」
兩個字落下,趙軒靈握著念珠的手猛地一緊。
幾名御醫嚇得頭皮發麻。
在王宮寢殿,當面讓軒靈王閉嘴,整個神武王朝怕也只有秦宇敢這麼幹。
王無修看著香火一點點往下燒,眼裡的興奮越來越重。
他已經開始想著秦宇人頭落地的畫面。
只要秦宇死,今日所有髒水都能潑到秦宇身上。
他王無修不但不用自廢修為,還能藉機立功。
日後太醫院院使之位便是他的囊中物。
香灰又落下一截。
七色銀針光芒變得微弱,人王仍未睜眼。
慶安王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催。
趙清雪的淚終於落下一滴,砸在龍床邊的金絲被面上。
秦宇額頭也有汗珠滑下,他不是不能快,而是不能亂。
人王體內毒根扎了十三年,像老樹根盤在土裡。
要救人,不是把樹根拔出來那麼粗暴。
要先把土穩住,否則土塌了人也沒了。
香火只剩最後一寸,一寸、半寸、三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截殘香上,空氣悶得像灌了鉛。
王無修忍不住走到香案旁,眼睛死死盯著那點紅光。
「十息。」他開始數。
「九……八……」
殿內御醫們全都抬頭,王無修每報一個數,趙清雪的身子便跟著顫一下。
趙軒靈也站起身,紫金王袍無風自動,金丹巔峰的氣息從體內壓出。
「七……六……」
慶安王的槍尖在金磚上劃出一道長痕,火星四濺,橫槍攔在秦宇身前。
「五……四……」
王無修聲音發顫,那不是怕,是快要得手的狂喜。
七根銀針光芒暗下去大半。
趙清雪握住王令,淚痕未乾,眼裡卻生出狠意。
老太監的手已經摸向殿角的明黃絹帛。
「三……二……」
趙軒靈抬起右掌,掌心靈力凝成一團幽暗的暗金色旋紋,殺意再不掩飾。
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
「一!」
香頭上最後那點火星閃了閃,滅了。
一縷青煙從斷面升起,散入穹頂之下的沉寂里。
香盡了,人王沒醒。
王無修猛地跳起來,仰天大笑,笑聲尖利得像夜梟。
「哈哈哈哈,一炷香到了!」
「輸了,秦宇,你輸了!」
「香盡人未醒,你欺君罔上,妖言惑眾!」
「按賭約,你該自裁於龍床前!」
「來人,拿下此賊!」
白髮御醫也大喊:「不能讓這弒君狂徒活著離開!」
尖嘴御醫扶著膝蓋爬起,滿臉凶色。
「方才不是很狂嗎?」
「還讓王上一個時辰下地,三日恢復,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趙軒靈緩緩起身,袍袖一甩,一步踏出。
「六弟,此子欺君,本王替你處置了。」
趙軒靈抬手,掌心幽光對準秦宇後心,狠狠壓了下去。
慶安王怒吼著橫槍要擋,趙清雪拔出腰間短劍護在秦宇身前。
殿內劍拔弩張,殺意瀰漫。
可就在趙軒靈掌中幽光離秦宇還有三尺,將要打出的剎那,龍床上來一個聲音。
蒼老,虛弱,沙啞。
卻帶著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久居王座的、君臨天下的威嚴。
「朕的寢宮裡……」
「誰敢動朕的救命恩人?」
那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人魂魄發顫。
滿殿死寂。
趙軒靈的手停在半空,掌心靈力瞬間潰散。
念珠從指間滑落,砸在金磚上滴溜溜轉了兩圈。
王無修的笑音效卡在喉嚨里,整個人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冰水,從頭冷到腳。
他嘴唇抖得厲害,瞳孔放大到了極限。
白髮御醫雙腿一軟,跪回地上。
老太監手裡的硃筆啪嗒掉在案上,硃砂濺了滿袖。
趙清雪轉頭看去。
那個被他們判了死刑的正乾人王,正在龍床上緩緩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仍舊渾濁,卻有了活人的光采,有王者之氣從眼底透出。
「父王!」
趙清雪整個人撲到龍床上,雙手死死抓住人王的手臂。
眼淚從眼眶中奪眶而出,砸在明黃龍袍上,洇開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她想說話,喉嚨里堵著千言萬語,一個字也吐不出。
慶安王愣了好幾個呼吸,手裡的龍紋長槍哐當落地。
這位鐵血親王站在原地,大步上前。
他看著坐起來的正乾人王,嘴唇劇烈顫抖,眼眶通紅。
人王那雙真切的眼睛看向他,乾裂的嘴唇微動。
「六弟……清雪……」
慶安王的膝蓋一彎,撲通一聲單膝跪在龍床前。
這不是君臣之禮,是一個弟弟對兄長劫後餘生的慶幸。
「王兄,你可算醒了!」
趙清雪激動地攙著人王坐起來。
人王的身子還虛弱得厲害,靠在她肩上。
但這真真切切是個活人了。
秦宇收回雙手,七根銀針上的光芒漸漸收斂。
他面色有些發白,顯然混沌靈力消耗不小。
此時殿內寂如死水。
趙軒靈的臉在火光下白了又青,青了又灰。
他掌中的幽光消散得乾乾淨淨,收回手的動作僵硬得像木頭人。
那串黑玉念珠滾在金磚上,發出細碎聲響,沒人敢去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