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雪晴聽完,整個人杵在原地。
冷冽的面容第一次出現了龜裂,她不怕戰鬥。
但她怕的是自己不在的時候,秦宇一個人扛了這些。
「他人呢?」
「在後院小院裡,煉了兩天兩夜的符籙,說是給家裡留保命的底牌。」
秦天往後院方向努了努嘴。
「兩天沒合眼,也不知道吃沒吃東西。」
劉雪晴轉身就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髮,把裙角上沾的灰拍掉,腰板不自覺挺直了三分。
她猶豫了一下,那個關於趙清雪的氣,還沒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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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提這茬,她自己都覺得不是時候。
正糾結著,後院那扇舊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秦宇走出來,衣衫皺巴巴的,袖口沾著一層靈力灼燒留下的焦痕。
臉色發白,嘴唇乾裂,兩天兩夜不眠不休煉符籙,本源之力的虧空寫在臉上。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他抬眼,看見了站在廊下的劉雪晴。
白裙,青絲,清冷的眉眼。
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秦宇愣了一息,嘴角咧開:「你怎麼來了?」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語氣變了。
不是跟蘇清寒說話時的隨意,不是跟陳悅顏聊天時的客氣。
是一種久違的放鬆。
像在外面繃了很久的弦,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自己鬆開了。
劉雪晴站在原地沒動,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袖口的焦痕,再到腳下裂開的石板。
她的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
想說的話堵在嗓子眼裡,前面那些翻來覆去排練好的責備,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了。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又輕又硬。
「秦宇,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扛得住一切,什麼事都不用跟我說?」
劉雪晴這句話問得不輕不重。
擱在尋常人耳朵里,跟撒嬌沒什麼分別。
可秦宇聽出了別的味道,不是賭氣,是心疼。
心疼他一個人扛了這麼多事,沒給她傳過一個字。
秦宇張了張嘴,沒找到合適的說辭。
他上輩子當了萬載大帝,什麼場面都應付得來。
偏偏被自家媳婦堵在門口的時候,詞窮了。
「下回有事,我提前知會你。」
「下回?」劉雪晴冷哼了一聲。
「你能不能別總有下回?」
秦宇識趣地閉了嘴。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說不上僵,但也算不上熱乎。
這股子彆扭勁兒,跟趙清雪在丹峰上挽著他胳膊那件事脫不開干係。
劉雪晴不提,秦宇更不敢提。
偏廳里傳來碗勺磕碰的聲響,秦天端著藥碗走了出來。
瞧見兒子和兒媳面對面杵著,一個白著臉不說話。
一個繃著嘴不吭聲,老頭子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這倆又鬧上了。
秦天的眼珠子轉了兩圈,乾咳一聲湊上前。
「雪晴啊,大老遠跑來辛苦了,先進屋坐坐。」
劉雪晴朝秦天行了一禮,叫了聲爹,臉上的冷色收了幾分。
秦天趕緊把藥碗塞給旁邊的侍衛,搓著手笑道。
「你看看,這孩子跟我倔得一個樣,嘴巴跟粘了封條似的,啥都不肯說。」
「不過話說回來,這趟的事也算過去了,家裡人都安全。」
「你們啊,整天不是打就是殺,難得聚在一塊兒,總不能一見面就繃著臉吧?」
秦宇瞥了老爹一眼,沒搭腔。
劉雪晴垂著眼帘,也沒應聲,秦天急了,一拍大腿。
「我說你們倆,從認識到現在,正兒八經出去逛過沒有?」
秦宇和劉雪晴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
還真沒有。
從玄劍宗到血煞門,從丹峰到京城。
兩個人湊在一起的時候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準備打架。
連頓像樣的飯都沒一塊兒吃過。
秦天拍了拍手。
「明兒個郊外有廟會,一年就這麼一回。」
「你們倆去逛逛,散散心,別整天把腦袋拴在劍上。」
秦宇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劉雪晴臉上。
那意思很明白,你定。
劉雪晴的睫毛顫了顫,扭過頭去。
「隨便。」
秦天笑出了聲,「隨便」二字從劉雪晴嘴裡蹦出來,那就是答應了。
當爹的心領神會,樂顛顛地走了。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秦宇換了身青灰色窄袖長衫,頭髮束了根素色髮帶。
不像修士,倒像個趕早市的書生。
他在府門口站了半炷香,劉雪晴的房門一直沒開。
門口守門的年輕侍衛瞅了他好幾眼,憋笑憋得脖子發紅。
又過了小半炷香,二房那頭傳來噼里啪啦的動靜。
二嬸子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簪子別用那根,換那支水銀色的」。
聲音大得半個院子都聽見了,秦宇的眉頭跳了跳。
又等了一盞茶工夫,腳步聲終於從迴廊那邊傳過來。
劉雪晴從月亮門裡走出來的時候,秦宇的眼神定了一瞬。
一襲月白色長裙,腰間束著一條淺銀色的絛帶,裙擺繡著幾枝淡青色的蘭草紋。
頭髮盤了一半,另一半垂在肩後,發尾扎著一顆小小的銀珠。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劍氣外放,收了一身的銳利稜角。
不像聖女,像個趕廟會的鄰家姑娘。
秦宇嘴角動了動,什麼也沒說,轉身朝大門外走。
劉雪晴跟上來,落後半步,不遠也不近。
兩人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往東走了三里地。
遠遠地,鑼鼓聲和吆喝聲混在一處飄過來。
青元城郊外的廟會擺在一片開闊的河灘地上,綿延數百丈。
賣糖葫蘆的、耍雜技的、捏麵人的、算命測字的,一個挨一個,人擠人,肩擦肩。
炊煙、油煙、香燭的味道攪成一團,熱氣騰騰的。
劉雪晴站在人群邊緣,目光被一個賣草編螞蚱的老頭吸引了。
老頭手指翻飛,三兩下就編出一隻活靈活現的綠螞蚱。
她盯了幾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了回去。
秦宇看在眼裡,沒吱聲。
兩人往裡走,人越來越多。
廟會上大多是凡人百姓,散修也有不少,呼朋引伴,熱鬧得緊。
秦宇刻意收斂了氣息,走在劉雪晴左側,用半邊身子替她擋住人流。
但廟會這種人擠人的地方,哪是你想擋就擋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