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書閒看著這第一式,忽然想到此前風老曾經說過自己來自於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這一式恐怕映照的就是那個時間點吧。
可是就是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有多高,以至於這一劍里沒有半分人間煙火氣,只有一種近乎孤高的冷漠。
而這第二式……
顧書閒想到風老曾經說過,自己同門終生圍繞著一個東西打轉,這第二式大概便是映照那個時間點。
第二式名叫破雲霧,沒有之前的孤高與從容,反而充滿迷茫與困惑,不過劍勢凌亂但又執拗,仔細觀察,會發現是映照本心,破除迷惘的一式。
第三式返世間,第四式觀山海,劍意再次變化,清冷孤高消失了,迷茫執拗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實開闊,雄渾的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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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有一種將群山巍峨、滄海橫流,將天下之大都收進眼底的厚重感。
第五式,遇眾生……顧書閒眼皮一跳。
這一劍竟然能夠模仿對方的劍招!
甚至能將對方的劍意、劍勢、劍路盡數納入自己的劍中,以對方之劍,擊敗對方!
十分玄妙。
而第六式,萬物一,更加玄妙。
別說劍招,連劍都沒有了。
萬法歸一,劍道至簡。
劍消失了,但藏在萬事萬物中。
顧書閒忽然理解為什麼風老的徒弟們一個都沒有學會這套劍法。
別的劍法,是入門到精通。
教你如何一步步攀登,如何成為高手,甚至教你,如何去成為天下第一!
是給你一條路,通往頂峰的路!
但這套劍法不是。
它是教一個站在頂峰的人,如何從雲端一路走到人間煙火里。
那麼問題來了……
「怎麼登上去?」
顧書閒忍不住吐槽。
您老總先得告訴人家,怎麼登上那山吧?
九成九的劍客都在山腰甚至山底打轉。
結果風老開了一門課,是教你如何從山頂走下來。
神了!
「怪不得一個都學不會……」
顧書閒大感無語。
想要學會這第一劍登雲端,就必須真正踏足過頂峰,沒有真正站在那個高度的人根本沒有辦法理解這一劍的意境。
就算強行練習,估摸著小成頂天了,甚至可能只是徒有其表的空架子。
連第一劍都這麼難,更別說後面的了。
顧書閒搖了搖頭。
除了這六式的意境之外,他還注意到一件事,這套劍法是混元功法。
混元,意味著什麼內力都能使,不受五行屬性的限制,這倒是運氣不錯,畢竟門派內功乃是紫霞,若是劍法也是紫霞對自己來說稍微有點麻煩。
但新的問題隨之而來。
目前的罡氣境修為,好像承受不住這套劍法。
顧書閒懷疑得要到真元境,甚至可能要真元境混元大成,甚至更高……
才能隨意使用這套劍法。
強行催動,恐怕會對身體造成損傷。
「不過風老的畢生所學竟然能被評為奇書……」
顧書閒有些感嘆,但隨即又覺得理所應當。
書本來就是人寫的。
劍尊楊青峰本來就被江湖上評為天下第一劍,必定要在歷史上留下一座里程碑,他的畢生所學,被評為奇書,也沒什麼奇怪的。
「若是看其他傳奇人物的畢生所學,是不是也能……」
顧書閒剛冒出這個念頭,就搖了搖頭。
難!
傳奇人物不是相見就見的,更何況是看人家的畢生所學?
別說是外人了,就算是徒弟都不一定能得到真傳。
自己能碰見風老,只能說是運氣好,或者說風老需要一個聽眾,而自己恰好出現。
這種機緣,可遇不可求。
顧書閒躺在鋪位上,思緒亂飛。
不過現在他知道風老的身份了,以後該怎麼面對他?
像以前那樣,假裝不知道?
還是……
想了半天,他也沒想出個結果來。
「算了,明天去藏書閣看看再說。」
顧書閒閉上眼睛。
不管怎樣,他總得去見一面。
……
第二天。
顧書閒走在山道上,昨夜下了一場雪,現在到處銀裝素素的。
他心裡有些忐忑,更多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
老槐樹還在。
樹下的躺椅還在。
只是上面卻空無一人。
顧書閒在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閣內光線昏暗,書架上落了一層薄灰。
一個陌生的中年人坐在椅子上,正翻看著什麼。
顧書閒怔了怔,走上前去,試探著開口:「請問,之前那位老人家呢?」
中年人抬起頭,皺眉看著他:「什麼老人家?」
「就是一直守著藏書閣的那位老先生,姓風……」
「不知道。」
中年人打斷他,語氣有些不耐煩,「我是新調來的管事,之前的事不清楚。」
顧書閒張了張嘴,但還是什麼都沒說。
也是,風老來這裡,本來就是為了寫完那本冊子,如今寫完了,自然也就離開了。
至於去了哪裡。
他不知道。
或許回內門,或許下山雲遊,或許找了個地方待著,或許……
中年人見他待著不動,皺了皺眉道:
「你是來送炭火的雜役?放完就走吧,還有什麼事?」
「呃……我想借幾本書。」
顧書閒回過神來,說道。
「借書?」那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露出嚴肅的神色,「藏書閣不對雜役弟子開放,你不知道規矩嗎?」
顧書閒沉默片刻。
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外面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
細碎的雪花落在老槐樹的枯枝上,落在空蕩蕩的躺椅上,落在他的肩上。
顧書閒在雪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裹了裹身上的粗布麻衣,往山下走去。
……
過了幾天。
沈劍一抱著酒罈,歪歪扭扭的走在山道上。
雪已經停了,但地上還有些殘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沈劍一灌了一大口酒。
他在想,之前在林子裡遇到的假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他回去之後,跟同門說起這件事,結果他們全都是一副你是不是喝傻了的眼神看著他。
還讓他少喝點,別那麼頹了,做回以前那個沈劍一。
他們失望的眼神刺激到了他,從小到大從來沒見過別人對他露出那樣的神情。
「你們不讓我喝,我偏要喝!」
沈劍一賭氣般舉起酒罈,噸噸噸地又灌了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