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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不可見血

  入冬以來,大召寺那邊倒是安靜得出奇。

  慧遠帶領眾僧離開之後,在黃風嶺方圓百里的範圍內就再也沒有僧人出現過。

  連著山腳的青石村裡的化緣講經的年輕人什麼時候悄悄離開的,沒有人知道。

  巡空營的鷂鷹每日例行偵查,匯報都是四個字:一切如常。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但是眼下顧不上去多想了,因為黃風嶺坊市的生意,在這寒冬里出現了一次小高潮。

  金桃在帝君甘霖的滋潤下提早成熟,品相極好,運到山下的集市上被搶購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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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麥麵粉在行商手裡是硬通貨,十斤靈麥面能換三斤普通精鐵。

  來往於商道上的妖族散修也越來越多,坊市裡面的攤位也由開始的七八個擴大到三十多個。

  黃三那個精明鬼,還自作主張弄了個「入市費」。

  凡是外來攤販,按月交一小份靈石或等價靈物,算是租金。

  居然沒人抱怨。

  因為黃風嶺的規矩好。

  不許欺行霸市,不許以大欺小,有了糾紛找黃三調解。實在調解不了的,上報山主裁斷。

  ……

  玄誠子是在一個飄雪的夜晚離開的。

  走的前一天傍晚,他讓虎二傳了個話。

  今夜在老槐樹下喝最後一頓酒。

  黃風窟後山有一棵老槐樹,少說活了五六百年,虬枝盤錯,樹冠遮出好大一片陰涼。

  夏天的時候,陸山君常在這樹下打坐。冬天樹葉落盡,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樣伸向夜空,別有一番蕭瑟氣象。

  陸山君到的時候,老道已經在樹下生了一堆火。

  火不大,剛夠照亮兩張臉。

  石頭上擺著兩隻粗碗,一壇靈果酒,一碟鹽漬的野山菌。

  「來了。」

  老道招呼他坐下,自顧自倒了碗酒,灌了一口。

  雪花稀稀落落地飄著,落在火堆旁邊便化了。

  兩人對坐了一會兒,都沒說話。

  還是老道先開了口。

  「這一走,怕是三五年內回不來了。」

  陸山君給自己倒了碗酒,沒接話。

  「山門那邊事情多。老夫領了長老的位,說是清閒,其實一堆爛帳等著理。」

  老道嘆了口氣,火光映著他滿臉的皺紋。

  「不過,有件事,老夫走之前必須跟你說透。」

  他放下酒碗,雙手擱在膝上,不像喝酒閒聊,倒像正經議事。

  「帝君下界一劍劈碎菩薩金身,這件事你覺得,後頭會怎樣?」

  陸山君沉吟了片刻,說:「佛門吃了大虧。」

  「不止是大虧。是打臉。」

  老道豎起一根指頭。

  「菩薩果位,那是什麼分量?那是佛門的柱子。柱子被人一劍劈裂了,三千里佛光滅了七天。這事傳遍三界,靈山的面子往哪擱?」

  「可靈山敢找帝君的麻煩麼?」

  老道自問自答的搖搖頭。

  「不敢。真武盪魔大帝,那是天庭的人。」

  「帝君出手師出有名,十九枚攝心妖丹,鐵證如山,是佛門中人先犯的忌。靈山要是翻這筆帳,就等於承認那些攝心秘法是自家的手段。」

  「這個啞巴虧,佛門只能咽下去。」

  「那道長擔心的是……」

  「火。」

  老道盯著篝火,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動。

  「山君,你想。一口氣咽不下去的時候,人會怎麼做?找個出氣的地方。帝君他們惹不起,可你黃風嶺……」

  停頓了一下,目光也抬起來,看著陸山君,很凝重的樣子。

  「你這黃風嶺,在佛門眼裡,是個什麼東西?」

  「一隻虎妖,修的是道門法脈,走的是神道香火,偏偏扎在西牛賀洲腹地,還打殺了靈山下院的法相境僧人。如今坊市越做越大,妖族散修絡繹不絕。這是根刺,扎在佛門的眼珠子裡。」

  「帝君在,他們不敢拔。可帝君不可能天天盯著你這一畝三分地。等風頭過去,大召寺那幫人一定會有動作。」

  陸山君表情很凝重,點了點頭。

  這些道理他並非不懂,但是由老頭子口中說出來就有所不同了。

  「道長有何見教?」

  「四個字。」

  老道伸出乾瘦的手在地上寫下工工整整的四個字。

  不可見血。

  「什麼意思,你聽好。」

  「佛門要動你,不會傻到直接發兵。西牛賀洲不是靈山後院,天庭也在看著。他們需要一個由頭,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什麼由頭最好使?……妖族傷人。」

  「只要你黃風嶺的妖怪先動了手,傷了凡人也好,傷了僧人也好,哪怕只是擦破一點皮,他們就能把這件事捅到靈山去。」

  「到時候靈山降下法旨,說黃風嶺妖孽為禍,出兵盪滅,誰都說不出半個不字。連帝君都不好出面護你,因為是你的人先動的手。」

  老道說到這裡,語氣重了三分。

  「所以,山君,老夫千叮嚀萬囑咐。不管他們怎麼激你,怎麼噁心你,怎麼往你臉上吐唾沫,你和你手底下的妖,一根汗毛都不能碰。」

  「忍不住?也得忍。」

  「忍到他們找不到藉口,忍到他們自己先犯錯。」

  雪越下越大了,火堆被壓得只剩一點微光。

  陸山君端起酒碗,望著碗中倒映的火星子,沉默了很久。

  「我記住了。」

  老道這才鬆了口氣,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十年了啊。」

  老道忽然感慨了一句,語氣跟方才判若兩人。

  「當初老夫被虎二那個莽貨扛上山來的時候,滿心想的是超度你們這幫孽畜。結果超度沒成,反倒被你一壇靈果酒給拐了。」

  「十年下來,替你看廟、煉器、跑腿,倒像是給你打了十年工。」

  陸山君笑了一聲:「道長功德無量。」

  「少來。」

  老道罵了一句,卻也笑了。

  笑完了,又安靜下來。

  雪花落到了老槐樹幹枯的枝條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兩人就著殘火把那壇酒喝完了,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再說。

  有些交情,不必說透。

  天快亮的時候,老道站了起來,拍了拍袍上的雪,拐杖擱上肩頭,酒葫蘆晃晃悠悠。

  「走了。」

  他沒回頭。

  乾瘦的人影踏著皚皚白雪,在山間留下一道道足跡,一搖一晃地往山下走去。

  陸山君站於老槐樹之下,望著那個背影逐漸遙遠,在漫天大雪之中漸行漸遠。

  他彎腰,把地上那四個字「不可見血」,用手掌抹去,雪很快將痕跡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