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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拾遺小會

  法台上,老母已站起身。

  「壇,散了。」

  「三十年後,還在這裡。」

  「活得到的,來。活不到的,托個人來。」

  話音落下,滿谷千百道身影,人、妖、鬼、靈,齊齊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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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老母傳道!」

  一聲出來,山鳴谷應,驚起飛鳥無數。

  陸山君也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石。

  眾人起身,三三兩兩往外走。他也起身,正要隨人流退出去,忽聽得頭頂一句。

  「後頭那隻虎兒,留一留。」

  ……

  陸山君腦子「嗡」了一下。

  四下里立刻安靜了一片,無數道目光刷地掃過來。

  那月白道士的腳步頓了頓,眼白多的一雙眼淡淡瞟了他一眼。黃衫女子瞪圓了眼睛,捂住嘴。

  他定了定神,緩步上前,在三步外停住,端端正正一禮。

  「晚輩黃風嶺陸山君,見過老母。」

  老嫗打量他。

  這一打量,眉梢輕輕挑了一下。

  白虎異種的胎骨,藏得住形,藏不住底。可這隻虎的軀殼底下,那一股氣,卻不是虎的。

  北方壬癸,純正得不摻一絲雜色,沉如深潭,靜如玄冰。天下能把水氣養到這般「正」的,屈指可數。

  更要緊的是那尊陽神。

  陽神眉宇之間,隱隱一點北極星光。

  老母心裡咯噔一下。

  真武。

  那位北極盪魔天尊,殺伐果斷,嫉惡如仇,一柄劍不知斬過多少妖魔。

  這般脾氣的一位,居然收了一隻妖作弟子?

  還傳了《水火既濟》這等根本大法。

  老母又看了那虎胎一眼,忽然明白了。

  西方之金,生北方之水。以虎胎養水法,是天生的鼎器。

  「難為你了。」

  老母開口,語氣忽然和緩下來,「外頭轉了三日才進來,是不是?」

  陸山君耳根一熱:「是晚輩心急,誤了自己。」

  「心急好。心不急的,壓根不會來。」

  老嫗笑了笑,隨口一問:「那位,近來可好?」

  陸山君一怔,隨即明白問的是誰。

  他不敢隱瞞,也不敢多說,只把知道的據實答了:「回老母,師尊近來下界了。西邊有幾路遊方僧人,以攝心秘法驅使妖獸沖城,通川府外前後三回獸潮,死了不少人。師尊親自去平這件事。」

  老母臉上的笑,淡了一分。

  她沉默片刻,輕輕嘆了一口氣。

  「佛門這些年,行事是有些偏了。」

  只這一句,再無第二句。

  可她的目光已在陸山君身上一掃。

  這一掃,看見了兩樣東西。

  一樣,繞在他神魂外頭,像蛛絲,是因果業氣。

  另一樣,在他包袱里。一串十八顆的烏木佛珠,母珠上盤著一縷已被粗布纏住的金紅,那縷金紅此刻還在微弱地跳。

  老母眉頭微皺。

  「你身上帶著靈山的線。」

  陸山君背上一涼。

  「那五個和尚是靈山出來的,死在你手裡,因果便系在你身上了。這條線看著細,可你若走到哪一處大寺百步之內……」

  老嫗抬了抬眼皮。

  「護法金剛循跡而至,你有幾個腦袋?」

  陸山君只覺得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來。

  他一路上小心到了極處,屍首做成爪痕,氣息抹了三遍,連夜趕路。

  可他沒想過「因果」這兩個字,還能自己長腳。

  「晚輩……」

  老母沒讓他說完。

  她只是抬手,袖子隨意往外一拂。

  一陣清風起於台前,掃過他周身。

  那風軟得像三月的柳絮,可風過之後,纏在他神魂上的蛛絲一根不剩,包袱里那點隔著水面的鼓聲,也「咚」的一下斷了。

  乾乾淨淨。

  陸山君呆了一呆,撩袍便拜。

  「老母大恩,晚輩無以為報。」

  「報什麼。」

  老嫗擺擺手,「你在黃風嶺替一方生民擋了幾年風雨,那些香火不是白受的。天地記帳,老身不過替它翻了一頁。」

  她頓了頓。

  「你心裡還有一問。」

  陸山君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雷種。

  他這一趟千里迢迢,為的就是這兩個字。

  可話到嘴邊,他咽了回去。

  「不問了。」他低聲道,「晚輩今日已受了大恩,再張口,就成了討。」

  老母看了他一會兒,笑起來。

  「難怪那位肯收你。」

  她轉身往雲中走去,白鹿起身隨行。走出三步,聲音才從雲里飄回來。

  「雷在山中,不在老身手裡。有緣的,自己撿得著。」

  ……

  老母一走,谷里的人卻沒散。

  陸山君還愣著,肩膀被人從後頭拍了一下,力道不小,拍得他一晃。

  回頭一看,是一頭獨角黑犀,已化了人形,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眉心一道豎疤,正咧著嘴笑。

  「外頭轉了三天的那位。」黑犀嗓門洪亮,「我說怎麼看你眼熟。」

  陸山君也笑了:「兄台好眼力。在下陸山君,黃風嶺來的。」

  「黑水峒,烏角。」

  黑犀一抱拳,隨即往谷里一指,「別急著走啊。好戲在後頭。」

  陸山君順著他手指看過去,眼睛一下就直了。

  方才還肅穆的道場,此刻已經變了模樣。

  千百妖鬼三三兩兩散在谷中,就地鋪開獸皮、樹葉、荷葉,把隨身帶的東西一樣樣擺了出來。

  有擺著二十來枚雷擊木的,木頭斷口焦黑,還帶著一股糊味。

  有把一整片鮫綃掛在兩株樹之間當幌子的,風一吹,那綃薄得像一層水。

  三隻松鼠精湊在一處,面前整整齊齊碼了一堆松塔,個個比拳頭大,誰問價它們仨就一起點頭,誰伸手它們仨就一起齜牙。

  更遠處,一隻獨眼老鴉蹲在石頭上,腳邊插了塊木牌,牌上四個歪歪扭扭的字:收舊夢。

  「……這是?」

  「拾遺小會。」

  烏角搓著手,一臉得意,「三十年才有這麼一回。老母講完道,大伙兒不急著走,擺上幾日攤子。」

  「老輩子起的雅名。把自己使不上的擱下,把使得上的撿走。就叫『拾遺』。」

  「規矩就一條:只換,不搶。在這谷里動手的,從來沒見過第二天的日頭。」

  陸山君聽得心頭一熱。

  他闖蕩這幾年,見過的妖,不是躲著人,就是吃著人。頭一回見著這麼一片地方,滿谷的妖,坐在一起做買賣,講道理。

  這才叫仙家氣象。

  ……

  他在谷里轉了半日。

  起先只是看,後來被烏角硬拉著,坐在一塊大石上,就地開了個攤。

  他也沒什麼好擺的,把包袱里兩壇靈麥酒放在腳邊,酒是從黃風嶺一路背過來的,本打算自己喝。

  酒罈剛開封,一股麥香混著靈氣飄出去,那邊騎魚的婆婆就扭過頭來了。

  老太太扒著她那頭老鯰的背鰭,一跺腳,老鯰騰空飛了半個山谷,穩穩落在他攤前,魚尾一甩,濺了烏角一臉水。

  「小娃娃。」

  婆婆眯著眼,「這酒,怎麼換?」

  陸山君連忙起身:「老人家想換什麼,都好說。」

  「痛快!」

  婆婆從腰裡解下一個小陶罐,往石上一頓。

  「白石潭潭心水。月圓之夜,從潭底二十丈取上來的,一年只得三兩。」

  她瞧著陸山君,忽然咂了咂嘴。

  「你這娃娃身上……有香火氣啊。」

  陸山君心頭一跳。

  「老人家好鼻子。」

  「我在白石潭水神廟裡挑了三百年水,這點味道還聞不出來?」婆婆嘿嘿一笑,隨即斂了笑,渾濁的眼睛盯住他,「老婆子多嘴一句。」

  「受了人家的香火,就欠了人家的願。」

  「凡人求什麼的都有。求雨的、求子的、求他家那口子回心轉意的。你辦得了的,辦。辦不了的,一個字也別應。」

  「廟裡最怕的不是沒香火。」

  老太太伸出乾枯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是應了辦不到的願。願力反噬起來,比雷劫還疼。老婆子親眼見過一位,就是這麼散的。」

  陸山君默然良久,深深一揖。

  「晚輩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