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鴇親自端著文房四寶小跑過來放在桌上。
許先提起筆,魏清文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紙上,呼吸不自覺放輕了。
片刻後,陸敬盯著紙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嘴動了一下。
看他半天不出聲,楊旭肘了他一下,
「你倒是念啊,寫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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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敬像是被這一捅捅醒了,當即開口念了出來,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
「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在柱子後面的蘇青清捏緊了琵琶。
魏清文接上念下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蘇青清眼中閃過水光,捂住了嘴。
她也是識文斷字,讀過書的。
這首詞...這字裡行間有她在任何詩詞裡都沒讀到過的東西!
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不是風流才子的調愛,而是一個人蹲下來平視著另一個人的眼睛,說我懂你的身不由己。
等魏清文念完最後一個字,陸敬伸手把那張宣紙從桌上拿起來,飛快折好塞進懷裡,這次絕不能再讓司正半路截胡了!
楊旭斜斜一笑,轉頭看向藍衫儒生,
「你不是說先賢沒有詠歌姬的詩嗎?現在有了,你有什麼話說的?」
那藍衫儒生面色鐵青,咬牙開口,
「格調柔弱,格局狹小,只寫婦人瑣事,閨閣哀怨,大丈夫當以天下為己任,寫這等兒女情長,算不得大雅詩文!」
許先把毛筆扔桌上,往前邁了一步,掃過那藍衫儒生和他身後那幾個同窗,
「聖人也講仁者愛人,你讀遍儒經,見弱女子在風塵中謀生,不施援手便罷,還要肆意折辱,你讀的聖賢書,是不是少了『仁』這一頁?」
「諸位滿口仁義,卻自認高人一等,吵起架來像幾隻鬥雞一樣面紅耳赤,又嗔又痴,聖人的仁,你學到哪裡去了?聖人的禮,你丟到哪裡去了?」
「你說我丟了書院的臉,我說禮法不可偏廢,書院教我的是對每一個人都要有起碼的尊重,你覺得歌姬下賤,可聖人也說過有教無類,這四個字的意思你比我清楚。」
「聖人從不分高低貴賤,只要是生靈都值得被教化,你呢?你連拿正眼看一個歌姬都做不到,究竟誰不通聖賢?」
三名儒生面面相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駁不出來。
那藍衫儒生呆了呆,手中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彎腰撿起來轉身就走,腳步急促。
另外兩人跟在他後面擠開人群出了太白樓,連桌上的酒錢都沒付。
魏清文站在原地看看三個師兄的背影,又看看許先,像是被兩頭牛同時拽著往相反的方向拉。
「少師,這...周師兄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今天大概是多喝了幾杯,我代他向您賠個不是!」
許先呵呵一笑,
「你去哄哄你那幾個師兄,心眼小的彆氣壞了身子,也不要因為我這點事影響了你們師兄弟的情分。」
「少師仁厚!」
魏清文心中感動,應了一聲轉身追了出去。
蘇青清不知什麼時候從二樓下來,抱著琵琶站在樓梯口,眼眶微紅,但沒有上前。
她只是遙遙朝許先欠身行了一禮,然後抱著琵琶轉身回了二樓。
老鴇走上前來,接過許先遞來的紙筆,眼眶微紅,
「許爺,從古到今多少文人雅士來太白樓喝酒聽曲,沒有一個把咱們當人看的,您方才那首詞,不是寫給一個姑娘的,是寫給咱們所有人的。」
「今日您走不得,三樓雅間,最好的姑娘伺候您幾位!銀錢不用!」
「白吃你的酒菜已經不好意思了,哪裡還好白嫖小姐姐們?我給錢!」
許先義正言辭拒絕了她,從懷裡摸出一兩銀子塞進老鴇手裡,嚴肅道,
「許某人身居官位,不拿百姓一針一線,你拿著,不用找了。」
老鴇低頭看著手裡那一兩銀子,愣了一瞬,噗嗤笑出聲來。
她扭著腰把銀子往袖口裡一塞,往許先胳膊上一拍,
「許爺您真是妙人,一兩銀子還不夠姑娘們一盤瓜子的錢呢...快上三樓罷,別讓姑娘們等急了。」
她一邊推著許先往樓梯口走,一邊回頭朝楊旭和陸敬招呼,
「楊大人、陸大人,你們也快跟上,好酒好菜馬上就來!今晚許爺給太白樓掙了這麼大的臉,往後您幾位的酒錢全免了!」
楊旭搖頭笑著跟了上去。
陸敬抄著手走在最後面,腳步輕快。
...
曲州,金城府。
二樓雅間裡,一個面容清秀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窗邊煮茶。
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他拈起茶則量了茶葉,一沉一揚,茶葉落入紫砂壺中。
沸水注入的瞬間,茶香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又給對方斟了一杯,很是優雅,
對面坐著一個黑衣男子,沒有動那杯茶,低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
他袖口忽然動了一下,一隻拇指大的淺金色蟾蜍從袖口探出腦袋,兩隻鼓鼓的眼睛轉動著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後跳到桌上對著茶杯伸出細長的舌頭舔了一口。
蟾蜍咂了咂嘴,又慢悠悠地鑽回了袖子裡。
「四公子的茶,一如既往地好,上次見你是當鋪,上上次是棺材鋪,這次是茶樓,下回我要找你,是不是得去脂粉鋪子?」
「做我們這行的,哪能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曲州這地方不錯,水好,茶葉便宜,街坊鄰居也不愛管閒事,這鋪子是我三年前盤下來的,除了賣茶,也兼做點別的營生。」
四公子抿了口茶,「先生放心,我們既然收了錢,接了單子,就會完成任務,即便僱主已經沒了...」
「太子的訂金我們已經收了,屠夫死了,畫家失手了,但好再來的金字招牌還在,許先的命,遲早是我們的。」
「四公子誤會了...」
黑衣人抬起手,「我今天來不是催單的,好再來折損的人手和材料,殿下會照價賠償,我來,是代表殿下再談一樁生意。」
四公子微微挑眉,放下茶杯,做了個手勢。
「兩個月後,請四公子親自出手一次,成與不成,只這一次,倘若能成,殿下另有重謝,倘若失手,殿下也絕無二話。」
四公子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看著杯中輕輕晃動的茶湯,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開口,
「先生,你該知道我已有百年不曾親自動手了,這百年來,好再來的單子都是我手下的人去辦的,你知道請我出手需要什麼價碼嗎?」
「知道。」
黑衣人不緊不慢,
「殿下說,事成之後,將靖國印借與四公子一個月,一個月,以四公子的資質,足夠參悟出不少東西了,當然,一個月後需歸還。」
「靖國印!」
四公子瞳孔驟縮,眼中閃過精光一線,
「靖國印在皇帝手裡,你們如何拿到?而且你只說請我出手,還沒說請我做什麼,等等...」
他身軀大震,突然反應過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