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回到驛館,華曦正百無聊賴地耍著烏龜,許先看了眼生無可戀隨華曦翻來翻去的烏龜,嘆了口氣,有些同情它。
華曦嘻嘻跑過來,「哥哥,講故事!」
許先將她拎起來抱上床,「今天咱們講貂蟬七進光之國,力斬迪迦擒賽羅...」
...
第二天早上,許先和楊旭再到稽查司,王燕妮已經備好了近三年的寒鐵出貨記錄。
每月的單子都有層層簽字,從煉鐵司出庫一路到目的地驗收,每個環節都有人簽字畫押,毫無破綻,最後單子又返給這邊一份,代表收貨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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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許先不再看單子,王燕妮在一旁開口,「看出什麼了?」
「毫無破綻。」
許先輕笑一聲,「想來也應該是這樣,這東西要是對不上,肯定有人追責,所以這本東西不可能出錯。」
楊旭大皺眉頭,「嘖...那就是咱們的方向錯了?被偷的不是寒鐵?」
許先搖搖頭,把八面劍提在手中,「這邊沒問題,不代表另一個環節沒問題,萬一這邊出的寒鐵本就少了呢?」
...
許先、楊旭帶上六名黑騎衛,策馬趕往城北寒鐵礦。
礦場主事姓馬,是個滿臉橫肉的大胖子,身上穿的衣服料子比許先還好,手指上戴著兩枚金戒指。
他點頭哈腰地把稽查司的人迎進去,笑容堆了滿臉,
「幾位大人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請請請,裡面坐!我讓人泡茶!」
「茶不用了。」
許先把馬鞭掛在馬鞍上,「你是管事的嗎?我有話問你。」
馬胖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劉管事今天不在礦上,一早進城去了,要不您稍等一會兒,我讓人去城裡請他過來?」
「那就先下礦井看看。」
「礦井裡又髒又悶,哪是大人們待的地方...要不您在公房裡歇歇,喝杯茶...」
楊旭往前邁了一步,重劍往地上一拄,
「嘖...我們是來查案的,不是來喝茶的,你再推三阻四,我就當你心裡有鬼,先把你銬回去問兩天話再說!」
馬胖子額上的汗珠子滲了出來,連聲說這就帶路,顛顛地跑在前面,引著許先他們往礦井入口走。
礦井裡昏暗潮濕,坑道窄得只容一人彎腰通過。
空氣里瀰漫著礦石粉塵和汗臭的味道,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嚼沙子。
許先彎著腰往裡走,腳下踩著碎礦石和泥水混成的爛泥,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來砸在脖子上。
礦工們赤著上身,背上被礦石劃出的舊傷疤一層疊一層,新傷疊著舊傷,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他們的胳膊瘦得能看清骨頭的輪廓,手掌卻異常粗大,指節變形,指甲縫裡是永遠洗不掉的黑色礦粉。
許先攔住一個正在往礦車上裝礦石的老礦工。
老礦工看上去有六十多歲,背已經駝了,走路一瘸一拐。
許先從懷裡掏出自己的水囊遞給他,老礦工愣了下,接過去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又把水囊遞迴來,
「老丈,一天能采多少礦?工錢怎麼算?」
老礦工伸出兩根手指,「兩百來斤,按斤算錢,一斤礦石一文錢,礦上扣一半伙食住宿費,到手一百文。」
一百文。
許先想起昨天在青州城裡路過一家包子鋪,招牌上寫著「肉包三文一個」。
一百文能買三十個肉包子。
這老礦工一天挖兩百斤礦石,就值三十個肉包子。
楊旭在旁邊追問,
「礦上待遇如何?」
老礦工沉默了片刻,把上衣撩開,胸口有一道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肋骨的舊疤,形容可憎。
「去年塌方砸的,斷了三根肋骨,在工棚里躺了半個月,礦上一文錢沒賠,傷沒好就被趕回去幹活了。」
「前年死了五個人,每人賠了五兩銀子,嘿嘿...五兩銀子連買棺材都不夠。我們都是簽了死契的,死了活該,傷了自認倒霉。」
許先把自己的水囊塞進老礦工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
「礦上一月能產出多少?」
...
從礦井裡走出來時天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許先在井口站了一會兒,眯著眼適應外面的光線。
楊旭從後面跟上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礦灰,遞給他水囊,許先喝了一口,把嘴裡混著礦灰的唾沫吐在地上。
馬胖子顛顛地跑過來,「大人們辛苦了,我讓廚房備了飯,都是青州本地的特色菜...」
「不必了。」
許先把水囊遞給楊旭,「我們在工棚和礦工們一起吃就行。」
工棚是一間用木板和油布搭起來的大通鋪,四面漏風。
礦工們端著飯碗蹲在地上吃,碗裡是糙米飯配鹹菜。
糙米里摻了糠,嚼起來沙沙響,鹹菜裡帶著沙,硌牙。
楊旭扒了兩口,眉頭擰成疙瘩,一個黑騎衛吃了一口鹹菜,呸一聲把沙子吐在地上。
許先吃了兩口,抬頭看了看旁邊蹲著的一個十來歲的小礦工,那孩子正端著碗狼吞虎咽,碗底已經空了還在拿手指刮。
許先蹲到那小礦工旁邊,把自己的碗推給他,「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小礦工看了看許先的碗,又看了看許先,怯生生地把碗接過去,「我叫石頭,十一歲。」
許先頓了頓。
十一歲。
前世今生他見過許多慘案,但每一次面對孩子,他還是會有一種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的感覺。
「你爹娘呢?」
「爹不在了,上個月塌方死的。」
石頭捧著飯碗,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娘病在床上,我不幹活,妹妹也得餓死。」
許先把筷子從石頭手裡拿過來,把自己的碗推到他面前,
「吃吧,不夠還有。」
他站起來走到井口,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一句話沒說。
楊旭走到他旁邊,
「你知道了吧...世道就是這樣的,這兒的規矩是朝廷定下的,咱們沒辦法,但我還是想,力所能及的讓小民百姓多少有個能訴苦,能求的上的地方,所以進了稽查司...」
「我小的時候,家境不好不壞,還算不錯,每天都有糖葫蘆吃,十歲那年,父親...」
楊旭笑了笑,「算了,不說了...」
許先看了楊旭幾息,轉頭問馬胖子,「劉管事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在公房候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