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後堂里,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許先一刀斬下最後一個還在掙扎的孩子,那孩子倒地時手中抓著的碎磚終於鬆開,滾落在地。
楊旭一劍貫穿了另一個男孩的肩膀把他釘在牆上,直到那男孩的掙扎漸漸停止。
黑騎衛在清點傷亡,死四人,傷九人,加上之前在靖州驛站戰死的三人,稅銀案追到現在已經折損了七個兄弟。
許先用袖子擦掉刀上的血,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孩子們的身體,有的還在微微抽搐,有的已經徹底不動了。
孫藥師帶著幾個藥童正逐個檢查,把還有救的抬到一邊施救,把沒救的蓋上白布。
他走過每一具小小的身體時都會停一下,手指搭在孩子的脖子上摸脈搏,摸完之後或搖頭或喊人。
許先看著那些蓋著白布的孩子們,心中思緒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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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不再看,看向後堂門口,兩個淬骨境的高手還在打,打了片刻,兩人各自分開站立喘息。
賀蘭橫背靠著那扇通往裡屋的門,重刀拄在地上。
陸敬持劍而立,大口喘氣。
賀蘭橫喘了幾口,目光忽然越過陸敬,落在院子裡那些蓋著白布的小小屍體上。
看了幾息,他閉上眼睛,兩道淚水從眼角滑落,沿著臉上那幾道舊傷疤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人生在世,有兩件事是一定要做的,一是報恩,二是報仇...」
他睜開眼睛,回頭看了一眼密道方向,又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握刀的手,
「仇我報了,恩...我今天也報完了,所以,不該跑了...」
他盤腿坐下,把重刀橫放在膝上,抬頭看向陸敬,神色淡然,
「陸千戶,某家做下錯事,卻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的苦衷不該由別人來承擔...」
許先打斷他,上前一步站在陸敬身側,
「我希望你有話告訴我,比如,背後是哪位?」
賀蘭橫看向許先,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許大人說得不錯,我的苦衷不該由別人承擔——尤其是這些孩子們。」
他移開目光,再次望向院子裡那些蓋著白布的小小屍體,
「抱歉了,許大人...我成了壞蛋,卻也守義,哪怕那人是禽獸,但他卻是我的恩人...」
「是誰——」
賀蘭橫閉眼靜氣,單手提刀,刀鋒從脖子後面橫切而過。
陸敬瞳孔驟縮,伸手想去攔,但刀太快了。
一顆腦袋沖天而起。
無頭的身體還盤腿坐著,左手向上一撈,接住了那顆頭顱,穩穩地放在自己面前。
臉上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陸敬,嘴角的那一絲笑意還在。
脖頸上的傷口處骨頭晶瑩,有血流出,但不多,淬骨境的骨骼密度遠超常人,這一刀切得極乾淨,連骨茬都切得整整齊齊。
院子裡安靜了好幾息。
陸敬站在原地,劍尖垂了下去,茫然地看著地上那顆頭顱和那個依舊盤坐的無頭身體,沒能說出話來。
他追了賀蘭橫一年多,每次快追上都被他逃脫。
今天他終於沒逃,不是沒力氣逃,是不想逃了。
許先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可惜,他應該知道很多事情...把賀蘭的屍體收殮了帶回去。」
身後兩個黑騎衛上前用布裹好賀蘭橫的屍體抬了出去。
楊旭走過來嘀咕,「嘖…是個狠人,說死就死了,連口氣都不多喘。」
許先站起來,看了一眼地上那灘血跡,轉身走向裡屋。
密道的暗門敞開著,牆角那口空染缸被推到一邊,露出一個黑黑的洞口。
他拔出雁翎刀,側身鑽了進去。
楊旭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左臂已經被孫藥師簡單包紮過了,吊在脖子上,眼睛瞪的老大,也跟了進去,
「嘖…老子怎麼就沒想到這些傢伙有後手,這幫蠱師屬泥鰍的,哪都有洞,這回又讓他們跑了!」
許先卻是一臉輕鬆,慢慢走著,輕笑一聲,
「咱們進去看看再說,說不定能撿到撞暈的『兔子』。」
「什麼兔子?咱們是抓人來的,要兔子做甚?」
楊旭拄著刀跟在後面,歪頭看他,
「嘖...要能抓住那蠱師,我給你買一馬車兔子,活的死的都行,再加只王八,跟你妹妹那隻湊一對。」
許先忽然停下了腳步,舉起火把照亮前方的密道。
楊旭從後面跟上來,順著火光往前看,兩個人正並排躺在密道里,四肢扭曲反折,像是被什麼東西震斷的。
斷口處沒有血,但皮下的肌肉和經脈明顯碎成了一團。
蠱師的眼球還在轉,眼裡滿是驚懼,店主則直接尿了褲子,嘴角不斷往外冒白沫。
兩人都還活著,意識清醒,身體卻動不了。
「我這...不兒?」
楊旭呆呆看著兩人,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嘖…這他娘的誰幹的?」
許先搖頭,用腳踢了踢蠱師,「不知道,誰知道這些蠱師犯什麼病,也有可能是有好心人幫了我們的忙吧。」
...
蠱師和店主被黑騎衛從密道里抬出來的,兩人四肢全斷,軟塌塌地垂在擔架邊上,像兩捆被抽了骨頭的稻草。
蠱師還撐得住,咬著牙一聲不吭;店主一路上都在哼哼唧唧,被劉山吼了一嗓子才閉嘴。
眾人回到稽查司,莫非常正坐在老槐樹下喝茶。
看到擔架上那兩團人形,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許先把染坊的事簡要說了一遍,黑房子、被蠱蟲控制的孩子、賀蘭橫自盡...
他指了指那兩副擔架,「卑職和楊大人追進密道的時候,人就躺在密道里,四肢已經斷了,沒見到其他人。」
「沒見到其他人?」
莫非常把茶盞放下,彎腰查看蠱師的手臂斷口。
斷口處的骨頭碎得很整齊,像是被一股極強極集中的力道從內部震斷的,皮膚表面卻連個淤青都沒有。
他直起身看了許先一眼,許先的表情真誠得無可挑剔。
莫非常沒有再問。
「我親自審...」
他整了整袖口往審訊室走去,「你旁聽。」
審訊室里燭火通明,蠱師和店主被分別綁在兩把鐵椅上。
蠱師的手腳已經被孫藥師簡單包紮過了,碎骨對不齊,但好歹止了血。
他打量著四壁的刑具架,眼神里沒有恐懼。
店主則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手指在鐵椅扶手上不停地摳,摳得指甲縫裡全是鐵鏽。
莫非常坐在主審位上,開門見山,「你們被誰打斷了四肢?」
蠱師想了想,覺得這事兒倒是可以交待,畢竟跟他們犯的事沒關係。
他腦中閃過一個小小的身影...十二三歲,抱著烏龜,歪頭問他「你是自己躺下還是我幫你?」。
他正要開口描述那張臉,話到了嘴邊忽然卡住了。
那張臉在他腦中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然後就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