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塵倒也沒做什麼太出格的事。
只是按照計劃,本著激勵許浩的初心,把汪師妹逗得咯咯笑。
汪師妹不停地伸手打他胳膊,還語氣嬌嗔地反覆罵他:
「討厭。」
他只是沒想到,汪師妹為了激勵許浩突破瓶頸也是拼了,把女人動情時的嬌嗔演繹得了無痕跡,溢於言表。
不管能不能激勵許浩,起碼要刺激到位!
如此,他才能在客場一戰成名。
二樓窗前,許浩眼前一片空白。
許浩不理解。
就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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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對自己忽冷忽熱、拒絕示愛、始終保持肢體距離的汪師妹,在許塵面前,為何變得如此輕佻?
為什麼!
許塵到底對她說了什麼?
許塵不是個悶葫蘆嗎?為什麼現在突然變得如此善談?
戰書回信里寫的那句「汝之媳吾養之」又是什麼意思?
他忽然想起小了時候……
阿蘿總是被大一歲的許塵吸引,喜歡拉著他和許塵一起玩。
也只有和許塵一起玩的時候,阿蘿才會無拘無束地笑出聲。
就像此時此刻的汪師妹一個樣!
到底為什麼?
許浩面無表情,呆立在窗前,眼前的人和物慢慢消解,變成一片如雪的空白。
耳邊,依稀傳來了師父的聲音。
「這是盤外招!浩兒,別上當!」
曹贇提醒不見效果,連忙起身,一巴掌拍在許浩的後腦勺上。
「你他娘魔怔了!快點去比武!」
許浩腦瓜子嗡嗡的,這才回過神來。
「該死,比武還沒有開始,許塵跳出了師父的盤外招,反倒用盤外招將了我一軍……幻覺,剛才的都是幻覺!
許浩恢復了平靜。
「是徒兒失態了。」
……
室外演武場鴉雀無聲。
弟子們表面看是在認真站樁,心思卻已飛進了室內道場。
室內道場。
許塵與許浩先後入場。
特邀觀戰的,只有幾位館內教習、幾位核心弟子、九大家弟子等寥寥十幾人。
陳姝畫與侍女黃小蓁、汪雨霖與侍女黎小蘅,皆赫然在列。
此外,之前許塵關注到的碎岩武館細作,一位鍛體四層、身量微微發福的年輕人,也作為核心弟子在場。
公平起見,比武由另一位張教習主持。
曹贇被要求只能觀戰,不能現場指點。
縷縷暖陽從窗外斜著照進道場,卻化不開冷峻、凝重的氣氛。
張教習問許塵:
「這次比試為閉門比武,觀者也都是本館的教習與弟子,許小友客場作戰,沒有親友見證,需要簽生死狀嗎?」
「不必,舍弟許浩便是我的親友,這一戰雖是為了女人,但我們畢竟是兄弟,不會重傷彼此,更不會弄出人命。」
說話間,許塵有意收斂氣息。
武者不是修真者,沒有神識。
只能從近距離的呼吸推測等級,一旦距離拉遠,或有意斂息,就很難判斷。
而許塵,卻能靠神遊能力,神魂貼著對方的胸口和鼻孔,精確地推斷等級。
許塵收斂氣息只為麻痹對手。
畢竟,許浩已經能和三層師兄過招了。
不可輕敵!
盤外招不能藏拙,該用還是得用。
此刻,所有觀戰者中,唯有陳姝畫眉頭緊皺地盯著他,眸子裡充斥著審視。
許塵猜測,陳姝畫並非看出他的等級,而是知曉那夜他參與狩獵熊豹的事。
「拳腳無眼,你確定背著弓比試嗎?擂台比武,禁止使用武器。」
張教習再次提醒。
許塵擺了擺手。
「我背弓是習慣,卸了弓渾身不自在,如何能比武……若是用弓,算我輸。」
許浩沒有意見。
張教習宣讀詳細的比武規則:
「一炷香時間,倒地為輸,出界為輸,打出致命傷為輸,動用武器為輸,認輸為輸,一炷香結束後脫衣檢查,受傷更嚴重的為輸,兩位有意見嗎?」
「沒有。」
「沒有。」
許塵與許浩站在劃定的方形區域中間,面對面調息,相隔一丈遠。
「比武開始!」
沒規定比武時不能說話,許塵開口:
「長高了啊,弟弟。」
「聒噪!」
許浩一個箭步衝來。
抬腳便是一招劈風腿法,直踢許塵面門!
這一腳,撕裂了空氣,劈出了風聲……
這是劈風腿法的起腿式!
速度快,突然性強,半路還有變招。
許塵要不是每天看他和師兄實戰,此刻選擇前迎防空,或者側身避開,就會被許浩一個空中擺尾,一腳爆側胸,踉蹌摔出界外。
許塵選擇一步疾退,拉開半丈距離。
許浩踢空落地,有些驚訝。
許塵明顯感覺許浩受情緒影響,招式比平時更猛、更疾,於是繼續嘴炮:
「說起來,從小到大,如果不是爺爺和叔叔每次跳出來幫忙,你還沒贏過我吧……明明那時候我已經一隻手跟你打了。」
「少廢話!」
許浩一個箭步再次衝上來。
無影腿二連擊!
中間踏步,二次加速,專治許塵疾退。
許塵疾退避開第一腿。
落地的後腳瞬間蹬地,一躍翻過許浩的頭頂,平穩落地。
這一次,不止許浩驚訝,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凝重起來。
許塵身法質樸,速度也不快,但後手的啟動力量足夠大。
而且,總能判斷出許浩的招式,並給出教科書般的應對。
奇怪,難道是對面武館派來的?
許塵轉過身來,繼續嘴炮攻擊:
「都說開脈之前,家武兩難全,阿蘿不可能給你家當一輩子丫鬟。今天不管輸贏,阿蘿都不會還給你了。
一開始,是你爹娘的決定,後來也成了她自己的決定,現在,更是我的決定。
因為阿蘿,已經是我的女人了。」
道場內鴉雀無聲。
許浩無話可說。
因為實際上,這也是他的決定。
儘管他沒有開口,但內心也對汪師妹有了想法並付諸行動,沒資格再要阿蘿。
他快速轉身的一瞬間,接旋風腿突擊,中路改拳法,一記右勾拳轟向了許塵。
許塵若連續疾退,會被拳鋒逼出場外。
若疾退、騰躍,會被沖天腿踢上半空。
若疾退側身,會挨上一記劈風腿側踢。
這是逼許塵出手。
許塵並沒有疾退。
身形巋然不動,左手突然一巴掌拍出!
一掌拍開許浩的拳鋒。
這一巴掌的力量太大!
許浩身體瞬間失衡,預備的腿法被迫提前落地,支撐身形不倒。
幾位教習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實際上,到現在許塵都沒有用右手。
「小時候,我就讓你一隻手,你打不過我有爺爺和叔叔幫你,如今還有你娘、你師父托舉你,你有太多的退路,自己就不會走出一條新路,只能對付你的師兄弟,贏不了我。」
「你——廢話太多了!」
許浩不敢細想,強行扼制思緒亂飛,嘗試從許塵力量和身法中琢磨出一個殺手鐧。
豈料!
話音未落,許塵突然一個箭步上前,挺身主動出擊。
速度極快,卻並沒有使出拳和腿腳。
就這麼快步沖了過來!
許浩倉皇迎戰,忽然側身蹲下,以一個壓箱底的腿法橫掃許塵腹部。
這是劈風腿法中最突然、也是強大的防反招式——
掃秋風。
可惜,許塵對此瞭若指掌。
主動出擊,就是為了逼出掃秋風。
未動拳腳,就是為了破解掃秋風。
他突然雙手齊出,穩穩抓住許浩掃秋風的腳踝!
身形一擰,雙手緊握腳踝,順著掃秋風的橫向力量,將許浩整個身體甩飛出去。
許浩雙眸一滯。
瞬間橫飛出去!
摔在界外曹贇的腳下,沒臉起身……
曹贇臉黑如墨。
觀戰者無不瞠目結舌。
全場鴉雀無聲。
直到張教習回過神來,宣讀比武結果:
「許浩出界,許塵勝!」
「鄙人不善拳腳,全憑一身蠻力。」
許塵拍了拍手,朝幾位教習略一抱拳:
「今天許某並非作為王家獵人來比武,也非故意讓貴館難堪,只是想和弟弟談談心。
貴館的劈風腿法尤為凌厲,即便我已經拉筋,暗中使了這麼多盤外招,也險些中招。
貴館底蘊可見一斑。」
果然是隱藏了等級……
黑著臉的幾位教習這才鬆了口氣。
既嘆王家慧眼識珠,以重弓拉攏,又嘆如此人才,竟要去疊嶂嶺當狩虎的先鋒。
曹贇低頭看著許浩,緊皺著眉頭,反思自己對許浩的教導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許浩天賦尚可,精通呼吸法,不缺藥物資源,由他悉心指導,為什麼久未突破?
難道是有心魔,導致內息不順遂?
許塵抬腳離開擂台。
為了哥哥,只能先苦一苦弟弟了。
路過匍匐的許浩身邊,故意等了片刻,也沒見許浩臨陣突破,許塵輕嘆一口氣:
「你只是長高了,還沒有長大。」
「……」
許浩頭深埋在臂彎,握緊拳頭,強忍著不甘的淚水,一聲沒有吭。
……
剛走出道場,許塵聽身後一道女聲疾喝:
「慢著——」
許塵轉過身來。
來人,算是他半個樁功老師,陳姝畫。
穿秋天的薄款武道服,腰挎陳家重弓。
容貌清麗淡雅,眉目如畫,但開脈武者的渾厚氣息,加上寬肩平胸的硬郎身板,給人很強的壓迫感。
「區區拉筋,就能拿到王家重弓,想必許師兄箭術不凡,何不與我的重弓比比箭術?」
許塵坦然一笑道:
「陳姑娘已經開脈,就沒必要自降身份與在下比試了。」
陳姝畫驀的一驚。
「你認識我?」
「我認識陳前輩,與姑娘眉宇間有幾分相似,又持陳家重弓,想必定是陳家二小姐。」
「和許師弟比,不和我比,是怕輸嗎?」
「我怕得罪陳姑娘,陳姑娘若執意要比,過幾日可隨我一起去疊嶂嶺狩虎。」
許塵圖窮匕見。
自陳姝畫開脈後,他就有這個想法了。
陳姝畫聳了聳肩:
「那是王家獵區,我去不了。」
「陳姑娘可以作為我的隨從前往,你打的獵物算在我頭上,分一部分給王家就行了,剩餘的我會折銀兩給你。」
「我,給你當隨從?憑什麼?」
許塵突然湊到她的耳邊,小聲說
「憑我救了你爹半條命,可以嗎?」
陳姝畫兩眼一直。
還以為那個喜歡示弱的親爹誇大其詞,沒想到是真的!
武者雖強,但若被快成精的五凶偷襲,不死也會重傷。
疊嶂嶺,大蟲成精……震驚之餘,陳姝畫強壓住興奮,不動聲色道:
「五日後,我會到場。」
……
眼看許塵離開武館,汪雨霖徘徊未動,侍女急著催促:
「小姐,愣著幹嘛,追上去呀,不然又被陳家搶了先!」
汪雨霖思慮良久,輕嘆口氣:
「再等等吧。」
「怎麼,連此人也要觀望嗎?」
「許塵是招人喜歡,但我爹說了,疊嶂嶺很危險,王家最近又陸續送出好幾把重弓,都是當誘餌的……
還是等許塵活著回來再提吧。」
「你沒聽他們小聲密謀嗎,活著回來許塵就被陳家搶了先。」
「我天賦雖遠不如陳師姐,但汪家實力比陳家更強,陳家急需的是一個開脈武者,而不是一個重弓獵人。」
……
入夜。
劈風武館。
許浩房間,燭光搖曳,越燒越亮。
許浩盤膝在床,閉目感知著燭光。
「我真沒有長大嗎?
看來,問題不是名利,女人,屈辱……
我的問題,是許塵!」
他沉思良久,迴響今日比武時,許塵說的每一句話……
突然!
他睜開眼。
「是啊,我為什麼一定要贏許塵呢?
誰規定,弟弟一定要超過兄長?
不超過許塵,我就不是我了嗎?
誰喜歡許塵,誰他走好了。
難道我許浩這輩子只能遇到阿蘿和汪師妹兩個女子?
我十七歲增肌,在獵人谷已是千里挑一,家有鬧市肉鋪,災年也不用忍飢挨餓,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他雙目圓睜,直盯著耀眼的燭火。
他明白了。
「我被許塵的光芒遮掩了自我,整個人生都在為了贏他!
但這個世界,有些人註定要發光……
一個人,距離耀眼的光芒太近,自身的光芒總會被遮蔽。
要麼攀附。
要麼遠離。
而我,卻選擇了對抗。
甚至綁上了整個家族一起對抗他。
卻依舊輸的徹徹底底……
有些人註定人中龍鳳。
阿蘿和汪師妹喜歡他,說明她們本就不屬於我,便由她們去。
可爹、娘和爺爺為了我不惜得罪許塵,我卻從未為他們想過……」
一念及此,止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
許浩大哭一場。
哭完後,他突然發覺,自己徹底輸給許塵之後,竟了無掛礙。
他緩緩起身,輕口一吹,熄滅燭火。
恍惚間,他在黑夜中看到了自己的光,那是一抹新生的綠芒。
是夜。
伴隨著勻和的腹式呼吸,許浩在深眠中悄然突破瓶頸,正式——
拉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