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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北山道收官

  撤退令是十月三日中午到木下手裡的。他看了兩遍,當著幾個中隊長的面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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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道梁以南放棄。重傷上車,糧食扔一半。炮不能丟。"

  沒人吭聲。誰都清楚"炮不能丟"是什麼分量。山炮要靠騾馬馱,騾馬不夠就得人抬。三十五公里的山路,抬著炮、拖著傷員,誰也不知道要走幾天。

  "路線?"

  "只有北山道。"參謀把地圖攤開,"東小路前兩天的雨沖斷了,西木橋承不住山炮。"

  木下盯著地圖上那條線看了很久。從陽泉到北山口,三十五公里,兩邊是山,中間一條溝。是唯一的路,也是最險的路。可沒有第二條。

  "夜裡走。前衛開路,主力跟炮,後衛斷後。"他頓了頓,"給陽泉發電,讓他們派兵接應。"

  電報下午四點發出去。

  十七分鐘後,獨立團交通站的梔子截到了這個呼號。幾乎同時,偽軍內線也遞來消息:東小路確實斷了,西木橋確實承不住山炮,木下只能走北山道,正向陽泉求援。

  梔子把兩份情報攤在桌上。"他只能走這條路。而且陽泉派不出兵。"

  趙衛國盯著地圖。北山道,三十五公里,從桑林坳到北山口,兩邊是山,中間一條溝。是打伏擊的好地方,也是容易放跑人的地方。

  "多少人?"

  "兩千六,含四百多偽軍。山炮四門,步兵炮兩門。重傷兩百多,輕傷四百多。"段鵬咂了咂嘴,"夠吃。"

  趙衛國沒接這個話茬。他拿起紅鉛筆,沿北山道畫了一道。"不急。放他走兩天。"

  段鵬一愣。"放他走?"

  "咬住,別咬死。"趙衛國點了點地圖,"追得太緊,他不敢停,會就地修工事,會拼死抵抗。放他走,他以為能跑,就不停,就修不了工事。走兩天,人困了,傷員跟不上了,偽軍心散了,到時候到了北山口,正好鑽口袋。"

  段鵬想了想,咧嘴笑了。"他娘的,遛狗。"

  "遛狗。"趙衛國把紅鉛筆放下,"但口袋得紮緊。"

  四段部署當晚定下。

  第一段,桑林坳到三道梁,十二公里。段鵬帶騎兵,三股輪流露面,離敵尾五到八里,不即不離。讓木下看見有人追,又追不上、甩不掉。

  第二段,石門橋。趙鐵山帶炮兵營,六門炮架兩側山坡,打橋面。

  第三段,北山口。李大柱帶二營,挖伏擊袋,等魚進網。

  第四段,通陽泉外圍。設警戒,不追進城。

  趙鐵山問了炮彈。桑林坳繳獲的炮彈里,只挑出四十六發能用。六門炮,平均每門不到八發。

  "每門至多八發。"趙鐵山伸出兩根手指,"敲掉四門,剩兩門拿馬刀砍。"

  段鵬樂了。"你這炮兵營長,摳門。"

  "不摳門。"趙鐵山沒笑,"炮彈就這些。打一發少一發。敲不掉四門,我拿馬刀上。"

  趙衛國看著他。"我要木下那四門山炮。"

  "要。"趙鐵山點頭,"但有一條說在前頭。橋上有傷員,我停炮。"

  屋裡沒人說話。趙衛國盯著他看了兩秒。"准。"

  第一天,段鵬只追了十二公里。

  三股騎兵離木下的尾巴五到八里,輪流露面。中午在左坡露,下午在右坡露,黃昏從背後打幾槍。不多,一次三五發。夠讓木下心懸著就是。

  木下果然不敢停。他本想找個地形好的地方修工事,等陽泉援兵。可後面的追兵不即不離,像條狗咬住褲腳。停下來修工事,對面也停,就盯著。走,對面就跟。

  夜裡木下留兩百人在一道山溝設伏,等追兵鑽口袋。等了半夜,一個人影也沒有。段鵬早從山脊繞過去了。兩百伏兵等到天亮,反倒自己落了隊。

  三營趁夜摸走了最後兩輛糧車。開車的是偽軍,見八路軍來了,扔了槍就蹲在路邊,還幫著把糧袋往車下搬。

  第二天起,偽軍開始零星掉隊。先是一兩個,後來一次七八個。扔了槍,脫了軍裝,往陽泉方向的山裡跑。日軍不敢追。追了,自己也可能不回來。

  木下知道軍心散了。他催得更快。傷員跟不上了,就把輕傷的留下自己走,重傷的塞上車。車不夠,就把糧袋扔了。第二天下午,九輛汽車只剩七輛還能開,另外兩輛壞在路上,棄了。

  四門山炮還在。騾馬死了,就人抬。一門炮八個人,輪著換,一步一步往前挪。

  第二天下午,木下的前衛到了石門橋。

  石門橋是一座石橋,不寬,兩輛汽車勉強能並排過。橋下是乾溝,十幾米深。過了橋,就是北山口。

  前衛剛上橋,第一發炮彈就落了。

  打中的是領頭那輛汽車。車頭一掀,引擎蓋飛了,黑煙冒出來。司機被甩出駕駛室,摔在橋面上,沒再動。

  第二發打中彈藥車。車廂里碼著的炮彈箱被掀到半空,有的落進溝里,有的散在橋面。

  第三發打在橋中央。一輛山炮牽引車被正中,車身一歪,橫在橋面上。後面的車過不去了。

  趙鐵山在山坡上,舉著望遠鏡。他身邊,六門炮已經架好,炮手蹲在炮後,等命令。

  "停。"趙鐵山忽然說。

  炮手一愣。"營長?"

  趙鐵山指了指橋。橋邊躺著兩副擔架,兩個重傷的日本兵躺在上面,抬擔架的已經跑了,留下兩個傷員趴在橋邊,不知該往哪挪。

  "三分鐘。"趙鐵山放下望遠鏡,"等三分鐘。"

  沒人說話。炮手們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問為什麼。他們知道這個營長的脾氣。炮彈可以摳門,擔架不打。

  三分鐘後,兩個傷員爬到橋側。趙鐵山抬手。"打。"

  第四發,第五發,第六發。橋面被炸開,碎石亂飛。木下的前衛被壓在橋頭,進不得,退不得。

  木下在主力里。他見橋被堵、炮火猛,當即做了決斷:棄車,棄一門山炮,分三股過河。

  第一股棄了兩輛汽車,輕傷員跟著,從乾溝里趟過去。第二股棄了一門山炮,炮手拆了炮件,跳進溝里。第三股是主力,木下親自帶,護著剩下的三門山炮,從橋南側繞過去。

  趙鐵山看著木下過河,沒追。炮彈打完了。六門炮,每門八發,一共四十八發,實際打了四十六發。最後兩發是啞彈,沒響。

  他放下望遠鏡。"敲掉兩門。"

  剩下兩門山炮,木下帶走了。趙鐵山盯著北山口的方向。"李大柱,看你的了。"

  北山口,三公里伏擊袋。

  李大柱已經等了很久。

  二營部署在溝兩側,分三段。李大柱趴在坡上,手裡三根木棍。一根記先頭,一根記炮車,一根記後隊。

  "營長,先頭到了。"

  李大柱把第一根木棍插進地里。"不動。放他過。"

  先頭是木下的第一股,一百多輕傷員和散兵,跌跌撞撞從溝里過,不左顧右盼,只往前走。李大柱放他們過去了。

  第二根木棍。炮車來了。三門山炮,一門八個人抬,炮架吱呀吱呀地拖,炮管磕在路邊的石頭上,發出悶響。李大柱盯著那三門炮,眼睛不眨。

  炮車進了中段。李大柱插上第二根木棍。

  後隊來了。木下自己,帶一百多日軍,護著最後一截。李大柱插上第三根木棍。

  "車沒進來不關門。"李大柱自言自語。

  最後一輛車進了中段。

  李大柱的手往下一揮。

  溝兩側的地雷同時起爆。轟,轟,兩聲悶響,溝的前後口被煙塵封住。溝里的車進不得,退不得。

  "有埋伏!"

  溝里的日軍慌了。木下反應快,當即組織突圍。第一次,沖北口,被交叉火力壓回來。第二次,沖南口,又被壓回來。

  第三次,木下拔出指揮刀,親自帶人沖南側碎石坡。

  他五十多歲,右腿在桑林坳受過傷,走路有點跛。但衝起來不慢。指揮刀在坡上的陽光下晃了一下。

  一發炮彈落下來。

  木下的右腿被削斷。他倒在碎石坡上,指揮刀拄在一塊石頭上,沒倒。他想撐起來,一梭子機槍掃過來,打中胸口。

  木下趴在坡上,指揮刀還拄著那塊石頭。眼睛睜著,望著陽泉的方向。

  溝里的殘部見主官死了,散了。有扔槍投降的,有往山里跑的,有跪在地上舉手的。

  李大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收網。"

  趙剛的接收點是預設好的。

  北山口設了四個接收點,每個點一塊牌子:軍官、日軍、偽軍、傷員。俘虜出來一個,分一個,核番號,登名字。

  火把亮到天明。

  第二天中午,數字閉合。

  木下撤退集團,共兩千六。亡一千八百一十,俘五百零三,逃散二百八十七。兩千六百,一個不差。

  獨立團,陣亡八十九,負傷二百二十六。

  繳獲:山炮兩門,一門缺炮閂。汽車最後僅兩輛能發動。步槍千餘支,炮彈三箱半。

  趙剛把帳本遞給趙衛國。趙衛國翻了兩頁,停在陣亡名單上。八十九個名字,有的他認識,有的不認識。

  他合上帳本。"念。"

  趙剛一愣。"什麼?"

  "念陣亡名單。"趙衛國看著北山口的方向,"都念。一個一個念。"

  趙剛點頭,翻開帳本,從第一個名字念起。

  溝里安靜,他的聲音傳得很遠。八十九個名字,有的帶籍貫,有的不帶,有的只有一個外號。念完,已經是黃昏。

  趙衛國接過帳本,遞給梔子。"存檔。"

  他轉身,看向地圖。北山道的箭頭擦掉了。紅鉛筆移到陽泉外圍。

  "陽泉外圍。"趙衛國在這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收網。"

  地圖旁的桌上,放著一個布袋。袋裡兩把指揮刀,一把是大野的,一把是木下的。都擦乾淨了,並排放著,刀柄朝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