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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結算與春天

  平安縣城南門外的百姓正從窯洞裡往外搬被褥。

  天還冷著,呼出來的氣是白的。幾家合住的窯洞被炮彈震塌了半邊,剩下的那半邊還能住人。被褥捲成捆,用繩子綁了,扛在肩上挑在扁擔上,往城外能避風的山坳里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等你讀 】

  獨立團的兵在幫他們。

  兩個兵抬一扇門板。門板被炮彈震裂了,裂成了兩半。抬到路邊一放,裂的那一半脫手掉在地上,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老婦人從窯洞口探出頭,往外張了一眼,看見兵把門板抬走了,沒作聲。

  她重新縮回去了。

  趙衛國在南門城牆上看著。

  城牆的缺口在北面,是他自己用九二式步兵炮轟開的。一發炮彈打在外牆上,崩掉了一大片青磚。缺口有一丈多寬。

  現在缺口前堆著沙袋。沙袋是裝了一半土的草袋子,摞了三層。獨立團的工兵在補牆。補牆不是把青磚補回去。青磚早碎成了拳頭大的塊,根本拼不回去。補牆是把那些碎磚揀出來,碼在新砌的土坯牆裡。

  工兵連長蹲在缺口邊。他用手指敲了敲新砌的土坯。

  "團長。"

  趙衛國回過頭。

  "再過兩天能走人。一個月能走車。"

  "行。"

  趙衛國蹲下來,也用手敲了敲新砌的土坯。土坯的表面還沒幹透,手指按下去一個淺坑。

  他收回手。

  他站起來。

  "我去縣衙一趟。四團的防區會議。"

  工兵連長應了一聲。

  趙衛國從南門城牆下來,穿過主街。

  主街上的彈坑已經填了。填的是碎磚和黃土。踩上去咯吱響。路兩邊的房子有一半被炸塌了,剩下的一半掛著"皇軍仁政"的木牌。木牌還沒摘。

  他走進縣衙。

  縣衙的正堂改成了會議室。四張長條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鋪著一張大地圖。地圖是趙剛前天從縣衙倉庫里翻出來的,比日軍那張作戰圖還大。

  李雲龍坐在桌子北面。

  他一隻腳踩在條凳上,嘴裡嚼著一塊餅乾,和趙衛國前天吃的同一款。嚼起來嘎嘣響。

  "來了。"

  "嗯。"

  丁偉坐在西面。他沒嚼東西。他在看地圖。

  孔捷坐在東面。他來得最晚。他的左肩還有點僵,坐下來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條凳。

  老旅長坐在正中。桌上鋪的那張地圖就是他的。

  "坐。"

  趙衛國在老旅長右手邊坐下。

  老旅長沒寒暄。

  "四團。重新劃防區。"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四個圈。

  "獨立團駐平安縣城及輻射範圍。"

  第一個圈畫在地圖正中。圈的邊緣往東擴到了白馬嶺,往南擴到了十八里舖。

  "新一團駐北線。對陽泉方向。"

  第二個圈畫在地圖北面。圈覆蓋了杏樹坪和老虎口。

  "新三團駐西線。對太原方向。"

  第三個圈畫在地圖西面。圈覆蓋了寒口和黑雲嶺。

  "新二團。休整。補充新兵。"

  第四個圈畫在地圖東北。

  "各自把駐防要點報上來。三天內匯總。"

  李雲龍把嘴裡的餅乾咽下去。

  "老旅長,這防區偏北啊。"

  "靠北有靠北的打法。"

  丁偉看著自己那個圈。

  "太原方向。壓力大。"

  "壓力是有的。"

  老旅長把手收回來。

  "春上不會太平。但現在剛打完平安縣城,敵軍要重新集結。這段時間是窗口。"

  他沒再多說。

  "散會。"

  會散了。

  人走得很快。李雲龍先出去。丁偉跟在後面。孔捷走得最慢,他的左肩還沒完全好。

  趙衛國站起來。

  "老旅長。"

  老旅長沒走。

  "留一下。"

  李雲龍和丁偉已經出了門。孔捷的背影還在門口。門帘子合上了。

  老旅長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份文件。

  文件是豎排鉛印的。封面上蓋著紅戳。

  他遞給趙衛國。

  "看看。"

  趙衛國接過來。

  文件的抬頭寫著"晉冀魯豫野戰軍第三八六旅命令"。

  "旅字第二七一號。"

  內容很簡短。

  "茲令:獨立團升格為主力團。"

  "茲令:獨立團團長趙衛國,授予正規編制團長銜。"

  "茲令:獨立團政委趙剛,授予正團級政委銜。"

  趙衛國把文件看完。

  他沒表情。

  他把文件折起來,揣進上衣口袋。

  "老旅長。"

  "嗯。"

  "我當團長那會兒是七百人。"

  老旅長看著他。

  "現在五千。"

  "嗯。"

  "七百人的時候我就是團長了。"

  老旅長笑了一下。

  "你小子。"

  他沒接話。

  他站起來,從條凳後面拿過自己的軍帽。

  "文件收好。回去給趙剛也看看。"

  趙衛國把軍帽擱在老旅長手裡。

  "老旅長。還有一件事。"

  "說。"

  "平安縣城的城牆。我自己轟的。我自己補。"

  老旅長看了他一會兒。

  "補就補吧。"

  他出了門。

  縣衙正堂空了。

  趙衛國一個人站在正堂里。

  他站了一會兒。

  他把手伸進上衣口袋,摸到那份文件。紙張的邊角被體溫捂得有點軟。

  他把手抽回來。

  他出門。

  街上彈坑填得差不多了。碎磚和黃土混在一起,被腳踩得咯吱響。路兩邊"皇軍仁政"的木牌還沒摘。

  他沒摘。

  他往南走。

  三天後。

  楊秀琴的繃帶拆了。

  她腰上的傷已經結了痂。痂是暗紅色的,邊緣翹起來一點。

  她能走路了。走得不快,步子也小。但能走。

  她找到趙衛國的時候,他在縣衙西廂的繕後辦看城牆修復的圖紙。

  繕後辦是臨時設的。一張條桌,一把椅子。桌上攤著城牆缺口修復的施工圖。施工圖是工兵連長畫的,畫得粗糙,但每一塊土坯的位置都標了。

  趙衛國聽見門響。

  楊秀琴站在門口。

  她的左手裡提著那個藥箱。

  "團長。"

  "進來。"

  楊秀琴走進來了。她的步子比三天前穩了一些。

  她把藥箱放在條桌邊上。

  "找回來了。"

  "嗯。"

  "裡面少了三卷紗布。一盒磺胺。"

  趙衛國沒抬頭。

  "記在公帳上。"

  楊秀琴的手指在藥箱蓋子上停了一下。

  "團長。"

  "嗯。"

  "那個。"

  她沒說完。

  她把藥箱的蓋子扣上了。扣的動作比開的動作慢。

  "行。我先回去了。"

  她提著藥箱出門。

  她的步子到了門口頓了一下。

  "團長。"

  "嗯。"

  "謝謝。"

  趙衛國沒抬頭。

  楊秀琴出了門。

  繕後辦又空了。

  趙衛國把施工圖捲起來。

  他把施工圖靠在牆邊。

  他又把藥箱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三卷紗布。一盒磺胺。

  公帳上會有。

  下午。

  李雲龍來看趙衛國。

  縣衙門口有家麵攤。麵攤是一對老夫婦開的,灶台是臨時砌的,面是手擀的。

  趙衛國和李雲龍一人捧一碗麵。

  面是白菜肉末的。肉不多。白菜幫子多。但麵條是手擀的,筋道。

  李雲龍吸溜了一口面。

  "老弟。"

  "嗯。"

  "你把平安縣城打下來了。"

  "嗯。"

  "算是替我出了一口氣。"

  趙衛國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

  "不是替你出的。"

  李雲龍抬頭。

  "嗯?"

  "是替我自己出的。"

  李雲龍看著他。

  他吸溜了一口面。

  "行。"

  他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坐在麵攤上吃麵。

  面碗裡的熱氣飄上來,混著初春還冷的空氣。

  李雲龍吃完面。

  他把面碗放在桌上。

  "我先回去了。北線那邊還要看看。"

  "嗯。"

  李雲龍走了。

  趙衛國一個人坐在麵攤上。

  他把面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麵湯喝了。

  麵湯燙。

  他喝完了麵湯,把碗擱在一邊。

  平安縣城城牆上。

  趙衛國站在城牆上。

  城外的山還是灰色的。但灰色的山脊線上開始有了顏色。遠處的田埂上有一點綠。

  冰雪開始化了。城牆根下的水溝里有水流的聲音。水聲很細,但能聽見。

  趙剛走到他旁邊。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旅部轉來的。"

  他遞給趙衛國。

  趙衛國接過來。

  文件的抬頭是"華北方面軍敵情通報"。

  內容很簡短。

  "駐陽泉日軍獨立混成第四旅團,集結兵力約兩千。"

  "駐太原日軍獨立混成第九旅團,集結兵力約一千八百。"

  "兩部於二月二十五日同時出動。預計三月初進至我根據地邊緣。"

  "判斷:日軍春季掃蕩。"

  趙衛國把文件折起來。

  "三月初。"

  趙剛看著他。

  "還有二十天。"

  趙衛國把文件揣進上衣口袋。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山,轉身走下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