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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三聲響箭

  第十四天,凌晨三點。

  黑雲嶺外圍的山坳里,八百人擠在夜色的褶子裡,沒人出聲。

  露水順著草葉往下滾,褲腿早濕透了,貼著小腿涼。山風從北邊灌下來,有人牙齒磕了一下,又趕緊咬住。身邊全是別人的呼吸,粗重又小心,像一群伏在地里的獸。

  趙衛國蹲在一塊岩石後面。

  面前鋪著一張手繪地圖,紙邊卷了角,是梔子連夜送出來的。炭筆畫的圈,南門、牢房、東門小路、主寨大院,旁邊標著數字。守衛幾個,巡邏多久,門栓什麼結構。

  他借著夜色,把圖看了最後一遍,折好塞進口袋。

  旁邊老周握著步槍,槍管纏了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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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長,南門那兩個內線,靠得住不?"

  "靠得住。"

  "你見過?"

  "沒見過。但梔子選的人,錯不了。"

  老周沒再問,貓著腰往後傳令去了。

  趙衛國抬頭看天。東邊山脊線上有一點青灰,天快亮了。八百人蹲在他身後,都朝著一個方向。

  黑雲寨牢房裡,和尚靠牆坐著。

  他沒睡。手指隔著衣服,摸著腰間那把短刀的刀柄。刀柄被體溫焐熱了,貼著皮膚,像一小塊活物。

  鐵鏈在黑暗中偶爾碰一下,聲音很輕。

  昨天那個"新獄卒"送飯時,在他碗裡多放了一塊紅薯。放完,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三下。

  三下。

  他記住了。

  和尚閉著眼睛,耳朵豎著。外面有風聲,有蟲叫,有遠處什麼東西響了一下,又沒了。

  他在等那三聲響箭。

  天快亮前最黑的時候,梔子帶著兩個特務連的兵,摸到了黑雲寨東南角的亂石堆里。

  這裡離南門大約八十步,剛好能看見寨牆上的哨樓。再往前沒有遮掩,全是開闊地。

  她從背上解下一張弓。

  獵戶用的那種,拉力不大,夠用了。箭是三支特製的響箭,箭頭上有哨孔,射出去會尖嘯,大半里地都能聽見。

  她把弓弦掛好,三支箭插在地上,箭頭朝上。

  旁邊的兵趴在地上,槍口對著南門哨樓,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什麼時候?"

  "天快亮,剛好能看清人臉的時候。"

  梔子看了看天。東邊山脊的青灰色越來越亮了。

  凌晨四點整。

  趙衛國抬起手腕,借著雲縫裡的月光看了眼表。

  "信號。"

  旁邊的通信兵舉起信號槍。

  趙衛國按住他的手。

  "等梔子的響箭。"

  通信兵把槍放下了。

  趙衛國看著黑雲嶺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八百雙眼睛跟著他,看著同一個方向。

  東邊剛泛白。

  寨牆上傳來腳步聲。兩個巡邏的土匪,一前一後,槍背在背上,邊走邊打哈欠。走到南門哨樓,停下來,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一個掏出菸袋,劃了根火柴。

  火柴的光亮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東邊山脊上,第一縷灰白的光從雲縫裡透出來。

  梔子的手指在弓弦上收緊。

  就是現在。

  她拉弓。弓弦繃緊的聲音很輕。箭上弦,瞄準,鬆手。

  第一支響箭尖嘯著衝上天空。哨孔在氣流里發出一聲長鳴,像夜鳥被驚起,又細又長,在黎明前的寂靜里撕開一道口子。

  寨牆上抽菸的土匪愣了一下,抬頭看天。

  第二支響箭緊跟著升空。尖嘯聲更高了,兩支箭的聲音在空中交錯。

  第三支。

  三聲尖嘯划過黑雲嶺上空,然後一切又安靜了。

  安靜只持續了一秒。

  牢房裡,和尚猛地睜開眼睛。

  三聲響箭。他等了十四天的聲音。

  他站起來,鐵鏈嘩啦響了一聲。外面走廊上有腳步聲,巡邏的土匪被驚醒了,跑過來查看。

  和尚沒等他們靠近。

  左手抓住手腕上的鐵鏈,右手攥成拳,拳頭頂在鐵鏈最細的接口上。兩年前他就知道,那節接口的鉚釘鬆了。

  他吸了一口氣,發力。

  鐵鏈在他的拳頭上繃緊,鉚釘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的臉漲紅了,脖子上的筋暴起來,腮幫子上的疤在用力中發白。

  鉚釘彈開了。鐵鏈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甩了甩左手,又蹲下去抓腳鐐。腳鐐比手鍊粗,但接頭的弱點也一樣。他早就摸清楚了。

  一拳。兩拳。第三拳下去,腳鐐的鉚釘也崩了。

  他站起來,從腰裡抽出短刀。

  牢門是鎖著的。他走過去,用刀背在鎖扣上敲了一下,鎖扣晃了晃。又敲一下,鎖扣裂了一道縫。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沒時間了。

  退後兩步,肩膀抵住牢門,用全身重量撞上去。

  第一下,門框震了一下。第二下,木板發出斷裂聲。第三下,門開了。

  他摔出門外,正好撞上一個跑過來的土匪。兩人一起倒地,土匪的槍脫了手。和尚比他快,一刀背砸在後腦上,土匪身體一軟,不動了。

  和尚爬起來,喘著氣,短刀握得死緊。

  兩年了。

  他看了一眼通道盡頭,那裡通向南門。他跑起來。

  南門那邊,兩名特務連內線在響箭升空的同時動手了。

  一個去切門栓。門栓是一根粗木槓子,兩邊鐵環扣著。值夜的土匪正在揉眼睛,沒反應過來。

  土匪張嘴想喊。另一個內線從後面捂住他的嘴,刀橫過去。

  沒喊出聲。

  兩人合力把木槓從鐵環里抽出來。木槓很沉,兩個人抬著往外一翻,咚的一聲砸在地上。

  門栓開了。

  內線把厚重的寨門往兩邊拉。門軸太久沒上油,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門縫越來越大。外面,老周已經帶著一營的人衝到了五十步內。

  他看到門開了,揮了一下手。

  "上!"

  八百人湧進寨門。

  謝寶慶是被響箭聲驚醒的。

  他從炕上彈起來,光著膀子,一把抓起枕頭下面的駁殼槍。

  "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他。外面有槍聲,一陣密集的排槍,從南門方向傳過來,夾雜著喊聲和腳步聲。

  他衝出門。

  院子裡已經亂了。幾個親信提著槍跑過來,臉色發白。

  "大當家!南門破了!"

  謝寶慶的臉抽了一下。

  "誰打的?"

  "不清楚。有人開了門,外面衝進來一支隊伍,不是普通鄉勇。"

  謝寶慶咬著牙,把駁殼槍上了膛。

  "多少人?"

  "看不清,滿寨子都是。"

  謝寶慶沒再說話。他轉身往東門跑。東門有一條小路,通往後山,過了後山就是狼皮寨副寨的方向。

  親信跟著他跑。

  幾個人還沒跑到東門,一排子彈打在門框旁邊的牆上,碎石濺了一臉。

  謝寶慶貼牆蹲下,往外一看。東門外面的土坡上,趴著一排人,槍口對著門。領頭的蹲在土坡後面,手裡握著一把短槍。是個女的。

  謝寶慶的心涼了半截。

  他縮回牆後。東門出不去,南門已被破,唯一的活路只有守住主寨大院,等狼皮寨的副寨來援。

  "回去!"他吼了一聲,"回主寨大院!"

  和尚衝出牢房通道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亮了一些。

  寨子裡到處是槍聲和喊聲。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投降,有人在找自己的槍。

  他站了一下,辨別方向。

  南門方向人最多,槍聲也最密。他往那邊跑了幾步,又改變主意。

  先找刀。

  牢房外面有一個武器架,架子上有幾把刀和兩支土槍。他走過去,把短刀別在腰上,抄起一把長刀掂了掂,又換了一把更重的。

  刀到手了。

  他轉身往南門方向跑。跑到一半,迎面撞上兩個土匪。

  土匪看見他,愣了一下。這不是牢里那個禿驢嗎?

  和尚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腳步不停,刀順著跑動的勢頭橫劈出去。第一個土匪還沒舉槍,刀背就砸在肩膀上,人斜著倒下去。

  第二個土匪往後退了一步,槍口還沒抬起來,和尚已經貼到面前。左手抓住槍管往上一推,右手的刀轉了個方向,刀柄頂在土匪胸口上。

  土匪悶哼一聲,蹲了下去。

  和尚沒停,跨過他們繼續跑。

  南門已經徹底被控制了。

  老周帶著一營占了門樓,兩個排往左右擴散,控住了城牆和通道。另一部分人正往主寨大院推進,每一條巷子都被封了。

  趙衛國走進寨門的時候,天剛亮透。

  他走在寨子的土路上,兩邊是石頭房子。有的門口蹲著抱頭的土匪,獨立團的兵正在逐戶清場。有槍的收槍,沒槍的登記,反抗的統一壓制。

  他走到主寨大院門口。

  老周站在門口,臉上有一道灰。

  "團長,謝寶慶退回主寨大院了。東門被梔子堵了,他沒跑掉。狼皮寨方向還沒動靜,警衛連在那邊守著。"

  趙衛國看了看大院。

  大院是兩層的石頭樓,牆厚,窗戶小,門口堆著沙袋。樓上有幾個槍口伸出來,對著院子。

  "喊話了嗎?"

  "喊了。沒人搭腔。"

  趙衛國沒急著下令。他站在大院門口,看了看樓上的窗戶,又看了看周圍建築,在心裡算了一下射界和距離。

  "先圍著。等他出來談。"

  寨子裡的槍聲漸漸停了。

  獨立團已經控制了大部分區域。土匪死的死,降的降,被裹挾的農民蹲在牆根下,雙手抱頭,眼睛盯著地面。獨立團的兵在逐人登記。能說清自己村子和地的人先放一邊,說不清的先扣著。

  和尚找到趙衛國的時候,滿頭滿臉都是灰,衣服被木茬子撕破了一道口子,手裡提著那把長刀。

  他站在趙衛國面前,喘著氣。

  剛才那一陣跑和打,把他兩年攢的力氣用了大半。但他站得很直。

  "團長。"

  趙衛國看著他。

  "你就是魏大勇?"

  "是。"

  "傷哪了?"

  和尚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

  "沒傷。"

  趙衛國看了他一眼。渾身的灰,鐵鏈磨出來的印子,嘴角有幹了的血,但眼神不是被打垮的那種。

  "你剛才砸的牢門?"

  "砸了。"

  趙衛國點了下頭。

  "能打不?"

  和尚張了張嘴。

  兩年了。兩年前他在中央軍當兵,被土匪綁上山,關了兩年。他以為自己就這麼爛在黑雲嶺的牢里了。

  "能打。"他說,聲音有點沙,"團長,俺還能打不?"

  趙衛國看著他,過了一秒才說話。

  "能打。但這回不能硬拿命填樓。"

  和尚點了點頭,手在刀柄上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趙衛國走到主寨大院前面。樓上的槍口還伸著。他站定了,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火星炸開。

  "謝寶慶。"

  樓上沒人答應。

  "你的人一半投降了,另一半被堵在東門口。狼皮寨的援兵過不來。你樓上最多還剩二十個人,槍里的子彈打完就沒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來剿匪的。我是來問你要一個人的。"

  樓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謝寶慶的聲音。

  "你要誰?"

  "魏大勇。"

  又是一陣沉默。

  "他已經跑了。"

  "我知道。"趙衛國說,"但你關了他兩年,這筆帳得算。"

  樓上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窗戶里傳來一聲咳嗽。

  "你把圍撤了,我把和尚送給你。其餘的。"

  "其餘的你出來談。"

  謝寶慶沒說話。趙衛國也沒催。

  他站在院子裡,等著。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槍聲已經停了,整個寨子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山裡的鳥叫。

  樓上樓下,就這麼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