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鎮外三里,廢棄馬店。
馬店塌了半邊屋頂,剩下的用木頭頂著。木頭髮黑,長了層濕蘑菇。
牆角堆著乾草,草里混著老鼠屎味,潮得人鼻子發皺。
地上鋪張油布,攤著手繪的太行駐地圖。紙黃得發脆,邊角卷得厲害,四角用河裡撿的圓石頭壓著,石頭還沾著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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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一木蹲在油布邊,捏著一截削得尖細的紅鉛筆,筆尖像針。
油燈放在他膝蓋旁,火苗被屋頂破洞灌進來的風吹得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他穿件灰布長袍,袖口挽了兩圈,露出細瘦的手腕,筋繃得很緊。
臉瘦,顴骨高,下巴削尖,眼睛不大,眼神像刀片似的刮在地圖上,一條線一條線地刮。
在北平頤和園接密令的時候,他就是這副表情。冷靜,耐心,不帶半分多餘情緒。
益子重雄坐在對面,短褂草鞋,腰杆挺得筆直。手裡攥著塊干餅,啃了一口,嚼了兩下,沒咽。
手背上有道新傷,前天在山道上被荊棘劃的,已經結了痂。
"分組。"
山本在地圖上畫了四個紅圈。杏樹坪、新一團駐地王家峪、獨立團駐地柳樹溝、旅部駐地青塘,一個都沒漏。
四個圈連起來,網眼就是山溝和山路。
"十二人,四組,每組三人。目標不是刺殺,是摸底。路線、哨位、指揮習慣,七天內傳回情報。"
益子把干餅咽下去,喉結動了一下。干餅卡得他咳了一聲,又使勁咽了咽。
"十天內選定下手目標。任何人不准為了戰果提前動手。暴露一個,全盤皆輸。"
聲音很低,像蛇在草里爬。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沒有半個多餘的字。
說話時眼睛沒離開地圖,鉛筆在四個紅圈之間劃了幾條虛線,是聯絡線和補給線。
"杏樹坪,我帶。藥材商身份,接著摸採購線。趙衛國換過路線,改過暗號,我要看看他現在走哪條。"
益子記下了。
"王家峪,你去。扮鐵匠師徒,打探李雲龍和趙衛國的聯繫頻率。幾天一趟,走哪條路,帶什麼東西。"
益子應了一聲。
"柳樹溝,中村。化裝郎中進獨立團。獨立團的人剛打完老虎口,傷兵多,缺人。"
"青塘,賣布商隊。摸旅部信使出入和夜間警衛規律。什麼時辰出來,走哪條路,幾匹馬。"
益子把最後一口乾餅塞進嘴裡,撣了撣手上的渣。渣子落在油布上,掉進地圖標著山溝的位置。
"中村那邊,郎中不好裝。看病得有真本事。看不好,反而暴露。"
山本從油布旁拿起個藥箱,木頭的,外面包著層磨舊的牛皮,是真傢伙,不是新做的。
打開,裡面擺著藥瓶、紗布、銀針,還有本手抄的《傷寒論》,紙頁泛黃,邊角卷得厲害。
"中村在滿洲軍醫學校學過兩年。看跌打傷夠了。比那些土八路的衛生員強。"
他合上藥箱,站起來走到馬店門口,掀開擋門的草帘子往外看。
天黑透了,遠處山頭只剩個輪廓。山風從北邊灌進來,冷得刺骨,帶著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七天。七天後在這裡匯合。"
放下帘子,回到油布邊蹲下,把四個紅圈又描了一遍。紅鉛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響聲。
柳樹溝,獨立團駐地。
中村三人是第三天到的。
背著藥箱,穿灰布衣裳,走在進村的土路上。中村走在最前面,四十來歲,瘦,臉上有麻子,戴頂氈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了半張臉。
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背大藥箱,一個背小的,走路時藥箱裡的瓶子叮叮噹噹響,像走街串巷的師徒三人。
進村時是下午,太陽快落山了,村口土牆被夕陽染成暗紅色。
村口兩個哨兵,槍背在身後,年紀大的靠牆站著,年輕的蹲在地上啃紅薯。看見他們,年輕人站起來,把紅薯塞進兜里。
"幹什麼的?"
中村把氈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曬得黑紅的臉,顴骨上的麻子很明顯,嘴唇裂著干皮。
"走方郎中。"口音帶著點河北腔,不太重,尾音拖得有點長,"聽說這邊有傷兵,來看看。看病不要錢,管飯就行。"
哨兵互相看了一眼。年紀大的說:"等著,我去問問。"
跑了,過了一刻鐘回來,後面跟著老彭,孔捷的副官。
老彭四十來歲,臉上皮肉鬆垮垮的,顴骨撐著兩團發暗的肉。左眼下有道疤,是彈片削的,已經發白,疤周圍的皮膚皺成一團。
穿件舊棉襖,扣子繫到脖子,腰上別著駁殼槍,槍套磨得發亮。
他站在村口,上下打量了中村三人一遍。目光在藥箱上停了停,又落在中村的手上。
中村的手很穩,指節粗,指尖有繭,像摸慣了藥瓶和銀針的人。
"會看什麼?"
"跌打損傷,刀傷槍傷,發燒腹瀉。"中村說,"藥箱裡有碘酒、止血粉、退燒藥,還有銀針,能扎穴位止痛。"
老彭的眼睛眯了一下。獨立團的衛生員只有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連碘酒瓶子都拿不穩。老虎口一仗下來四十多個傷兵,她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好幾個傷口已經發炎了。
"進去看看。先給醫務室那個腿傷的換藥,換得好就留下。"
中村跟著老彭進了村。
醫務室是間土坯房,門口掛塊白布,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紅十字,像小孩畫的。
屋裡三個傷兵,一個腿傷,繃帶上滲著黃水,已經感染了;一個胳膊傷,吊的木夾板歪歪扭扭;一個發燒,躺在草堆上,嘴唇乾裂,眼睛半閉著。
衛生員小姑娘蹲在角落,手忙腳亂,碘酒瓶子打翻了兩次,棕紅色的碘酒流在地上,染透了一層土。
中村蹲在腿傷的傷兵旁邊,打開藥箱,拿出紗布和碘酒。手很穩,紗布疊得整整齊齊,四層,不多不少。
碘酒用量剛好,塗上去傷兵疼得嘶了一聲,身子繃了繃,沒亂動。中村拿銀針在他腿上扎了兩針,傷兵的眉頭一下就鬆了,疼勁過去了。
換藥、重新包紮,又快又緊。紗布繞了三圈,結打在側面,不壓傷口。
老彭站在旁邊看,眼睛一直在動。這手法,利索,穩,明顯受過正規訓練。
"行。留下吧。外間有張桌子,你們三個擠一擠。"
中村謝了一聲,帶著兩個年輕人在外間安頓下來。
第一天,給六個傷兵換了藥。
第二天,給十二個傷兵換了藥,還幫衛生員整理了藥架。藥瓶擺得亂七八糟,碘酒和退燒藥混在一起,他按類別重新擺得整整齊齊。衛生員小姑娘感激得差點哭出來。
第三天,開始給村里老百姓看跌打傷。有人崴了腳,有人腰疼,有孩子發燒。他話不多,手法利索,看完就走。
但眼睛一直在看。
看警衛所的位置。村東頭,一挺歪把子,兩個哨兵,白天兩個,夜裡也是兩個。
看孔捷辦公的窯洞。村北頭,離警衛所隔了四排房子。門口沒有專門崗哨,只有個通信兵偶爾進出。
看馬廄。村西頭,拴著八匹馬,夜裡沒人看,只有根繩子攔著。
看彈藥房。村南頭,鐵門,掛著鎖,鑰匙在老彭腰上,走起來叮叮噹噹響。
看夜哨換班。亥時換一次,寅時換一次,換班時有大約兩刻鐘的空檔。換班地點在村東頭警衛所,換完班新哨兵走到各自崗位,中間有段路沒人。
這些都記在心裡,每天晚上回外間,坐在桌前點盞小油燈,用藥材帳本的暗碼寫下來。帳本上寫著"當歸三斤、黃芪兩斤、甘草一斤",實際都是情報。
第三天夜裡,他確認了一件事:獨立團警衛連只有兩個排輪值。孔捷的窯洞離警衛所遠,後坡夜間沒有固定暗哨。從後坡摸到窯洞,只需要繞過一排矮牆和一片菜地。
漏洞,一條一條,像刀口上的血。
第四天早上,中村打發一個人裝病去抓藥,讓他帶著藥材帳本出了柳樹溝。
帳本上寫著"當歸三斤、黃芪兩斤、甘草一斤",暗碼記的卻是五處漏洞。
山本收到帳本是第四天傍晚。
跑腿的"病人"背著布包,裡面裝著兩斤黃芪和帳本。走進馬店時,山本正蹲在油布邊,用鉛筆在地圖上畫線。
接過帳本,逐行看暗碼。眼睛在每一行上停兩秒,手指在紙面上滑過。
看完合起帳本,放在油燈旁邊。火苗跳了一下,帳本封皮被烤得卷了起來。
益子坐在對面啃干餅,餅硬得硌牙,咔的一聲。
"怎麼樣?"
山本沒回答。拿起紅鉛筆,在地圖上柳樹溝的位置畫了個紅圈,比之前的更大更重,鉛筆在紙上劃了兩遍。
"目標一改了。"
益子愣了愣,干餅舉在嘴邊,沒啃下去。
"不盯趙衛國了?"
山本搖頭。
"趙衛國太警覺。柳林鎮那次,他換了路線,設了暗號,我連他的規律都摸不到。他十四歲,但比那些團長都難對付。直接刺殺他,成功率不到三成。三成,不值得賭。"
把鉛筆放在地圖上,手指在柳樹溝和杏樹坪之間劃了一條直線。
"先打孔捷。孔捷的獨立團現在是三八六旅最弱的一環。老虎口那仗拼了刺刀,傷亡大,士氣沒恢復,警衛力量不夠。打他,整個旅都會動。趙衛國會動。他一動,救援路線就露出來了。"
益子把干餅放下,看著地圖。目光在柳樹溝和杏樹坪之間來回掃。
"你是說,打孔捷是為了逼趙衛國出手?"
山本點頭。
"趙衛國不是那種看著戰友挨打不動的人。他年紀小,但有這個毛病,他會來救。來的路上,就是我的伏擊線。"
在地圖上從杏樹坪到柳樹溝畫了三條虛線,三條可能的救援路線。第一條走北溝,路窄,兩側有山脊,適合伏擊;第二條走白馬溝,路寬,但要過座木橋,能炸;第三條走野雞嶺,路遠,但隱蔽,不好設伏。
"五天後。五天後動手。"
放下紅鉛筆,走到馬店門口。外面天全黑了,山和天連在一起,分不出邊界。風從北邊吹來,冷得刺骨。
他站了一會兒,呼吸很穩,胸口起伏很小。他想起趙衛國,柳林鎮隔著窗縫只看了一眼,那人就改了路線,設了暗號。頭狼。狼受了驚,會換窩。
但狼有弱點。狼會救同伴。
轉身回到油布邊蹲下,把柳樹溝的紅圈又描了一遍。紅圈在燈光下發暗。
在紅圈旁邊寫了兩個字:"五日。"
然後在三條虛線上各畫了一個叉,三個伏擊點。
五天。七天後在這裡匯合。
山本把藥箱交給中村,拿起地圖最後看了一眼。
"先遣編制十二人,不動。七天之內,方面軍特務課會再派六十個人進來加強。分三批,走不同的山口。先遣是眼睛,加強的是拳頭。到了以後再編組。"
益子應了一聲。六十個人加上先遣十二人,七十二人。訓練有素的特種小隊,搭配上全套的德系裝備,足夠打一個團部了。
山本拉了拉長袍的領口,走出了馬店。
趙衛國還不知道。
孔捷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