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青拿著房卡進了二樓西側的房間。
門一關上,她就把帆布包扔在了玄關的鞋柜上。
體驗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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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福利。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
她走到窗邊,拉開紗簾。
窗外的竹林被山風吹得沙沙響。
寧姚那間是陳野自己掏錢訂的。
這個信息她消化了好幾秒。
沈竹青把手裡的房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標準VIP體驗間,和林阮阮一個規格。
她坐在榻榻米邊緣,脫掉那雙白色帆布鞋。
襪子踩在木地板上,涼涼的。
她打開隨身帶的化妝包,拉鏈拉開又合上。
化什麼妝?
都已經被歸到「團隊福利」那一檔了。
沈竹青把化妝包推到一邊,仰頭靠在牆上。
天花板是日式的木格柵結構。
她發了會兒呆,然後從包里翻出手機。
點開和陳野的聊天記錄,翻到他發體驗券的那條消息。
「師範批文辛苦了,周末帶團隊放鬆一下,翠嵐溫泉的體驗券,去不去?」
這條消息她收到的時候,高興了整整一個晚上。
現在再看,「帶團隊放鬆」四個字格外扎眼。
沈竹青鎖了屏幕,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行吧。
她站起來,拉開衣櫃門。
裡面掛著酒店準備的浴袍和浴衣。
既然來了,就別窩在房間裡。
她挑了那件質地更好的深色浴衣。
至少在人前,她沈竹青從不輸陣。
——
寧姚的房間在二樓最東邊的轉角處。
確實比標準間大了一圈。
落地窗對著的是一片開闊的山景,不是竹林。
房間裡有獨立的小茶台,桌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和幾泡手寫標籤的岩茶。
寧姚脫了靴子,赤腳走在地暖上。
她沒急著收拾行李。
先去衛生間洗了把手,然後坐在茶台前,燒水泡茶。
水壺咕嘟咕嘟響著。
她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陳野回的那條消息,讓前台給她送茶。
寧姚把手機屏幕按滅。
前台送什麼茶,她房間裡就有。
水開了。
她提起壺,細細的水線澆在茶葉上,白氣升騰。
剛才在大堂里,林阮阮那句「陳野對大家都很好」,她其實不太在意。
一個大一的小姑娘,能玩出什麼花樣。
但沈竹青那句「這個匯率有點離譜」,確實讓她不太舒服。
不是因為被質疑了什麼。
而是那句話的潛台詞是——你憑什麼比我們多拿一份?
寧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淺淺抿了一口。
憑什麼?
憑她從來沒問過陳野「憑什麼」。
她把茶杯放下。
今天這個局,她不打算爭什麼。
但也不打算退。
寧姚站起身,走到衣櫃前。
酒店的浴衣掛在裡面。
深灰和淺米兩色。
她選了淺米色那件。
頭髮沒扎。
散在肩上。
這是她平時的樣子。
不需要為任何人刻意改變什麼。
——
林阮阮的房間在沈竹青隔壁。
門關上之後,她先蹲在地上把雙肩包打開。
包里塞得滿滿當當。
除了換洗衣服,還有一個扁平的化妝盒和一副隱形眼鏡盒。
她把這兩樣東西捧在手裡,站起來走到洗手台前的鏡子前面。
鏡子裡是她每天的樣子。
寬大的灰色運動外套,厚劉海,黑框眼鏡。
整個人灰撲撲的,跟走廊牆壁差不多的存在感。
林阮阮把眼鏡摘下來。
鏡子裡的那張臉立刻變了個樣。
眼睛很大。
瞳孔是深棕色的,睫毛又密又翹。
皮膚白得發光,因為常年躲在劉海和眼鏡後面,連個毛孔都找不到。
她把隱形眼鏡盒打開。
左手捏著薄薄的鏡片,小心翼翼地貼進眼球里。
眨了幾下,世界變得清晰銳利。
然後她拆開那個化妝盒。
裡面的東西不多。
一管口紅,一盒腮紅,一支睫毛膏。
都是新的。
上周在學校門口那家雜貨店裡偷偷買的,付款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從來沒在人前化過妝。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沈竹青在。
寧姚也在。
一個校花。
一個系花。
她如果還是那副灰老鼠的樣子,連站在陳野旁邊的資格都沒有。
林阮阮擰開口紅的蓋子。
顏色是很淺的豆沙粉,她在網上查過,這個色號最適合冷白皮。
嘴唇上薄薄塗了一層。
然後是腮紅。
刷子蘸了一點粉,輕輕掃在顴骨處。
最後是睫毛膏。
她眨著濕漉漉的大眼睛,一根一根往上刷。
放下刷子的那一刻。
鏡子裡那個人,跟剛才判若兩人。
摘掉眼鏡、露出全臉的林阮阮,漂亮得有些過分。
不是那種張揚的美,是安安靜靜的,看第一眼就移不開的那種。
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然後從包里翻出另一件衣服。
是一件奶黃色的薄針織開衫。
她很少穿這種顏色。但今天必須穿。
換好衣服,她最後把劉海往旁邊別了別,露出光潔的額頭。
鏡子裡的女生看起來乾淨清透。
那種藏在殼子底下的東西,終於被她自己親手放了出來。
林阮阮的手指摸了摸口袋。錄音筆還在。
她深吸了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
二樓走廊里。
修一汀已經換好了酒店的浴袍,正往電梯口走。
他打算去三樓天台繼續打牌。
結果電梯門開的那一瞬間,他跟沈竹青撞了個正著。
沈竹青換了深色浴衣,頭髮重新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
修一汀愣了一下。
「沈學姐,你也下來了?」
沈竹青掃了他一眼。
「嗯。」
只有一個字。
修一汀撓了撓頭。
「那個……要不我帶你去三樓看看?上面有露天溫泉,風景不錯——」
「我自己找得到。」
沈竹青側身走過他,往走廊另一頭去了。
修一汀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行吧,可真夠冷的。
他正準備按電梯。
走廊那頭又傳來腳步聲。
寧姚從轉角出來了。
淺米色浴衣,長髮披肩。
手裡端著一杯茶。
修一汀條件反射地打招呼。
「寧學姐!你——」
寧姚從他身邊經過,點了下頭。
「嗯。」
也是一個字。
然後人就走了。
修一汀被兩個「嗯」懟得傻愣愣站在走廊中間。
他正想罵一句「今天這些人是不是吃了火藥」。
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那個……修一汀。」
修一汀轉過身。
然後他的表情凝固了。
走廊另一端站著個姑娘。
奶黃色的薄針織開衫,沒戴眼鏡,劉海別到了耳後。
皮膚白得反光。
眼睛又大又圓。
修一汀的腦子空白了兩秒。
「你……你誰?」
林阮阮抿了抿剛塗的豆沙色嘴唇。
「我是林阮阮啊。」
修一汀張著嘴,指著她的臉。
「等等。」
「你是……那個灰外套、黑框眼鏡、天天抱著數據本的林阮阮??」
林阮阮點頭,聲音還是細細的。
「嗯。」
修一汀的世界觀裂開了。
「臥槽。」
他繞著林阮阮轉了半圈。
「你平時那個造型是搞什麼鬼啊!這跟真人完全不一樣!」
林阮阮沒回答。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開衫的下擺。
「修一汀,你知道陳野在哪嗎?」
修一汀這會兒腦子終於跟上了趟。
他往大堂方向看了一眼。
沈竹青往那走了。
寧姚也往那走了。
現在林阮阮也問陳野在哪。
三個方向,三個人,全奔著同一個目標。
修一汀突然覺得脊背發涼。
「他……應該在大堂那邊。」
林阮阮輕聲說了句「謝謝」,就提著步子往前走了。
修一汀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
這三位,他一個也哄不住。
剛才想幫著打個圓場,結果沈竹青一個「嗯」懟回來,寧姚一個「嗯」飄過去。
他有種被當空氣的感覺。
修一汀拖著拖鞋,悶頭往大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