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世蓮子·六臂魔佛】
它保留著六臂魔佛的部分本源，也封存著魔都長安億萬信徒的業力。
蓮子成熟之前。
它將不斷經歷信徒們曾經承受過的一切。
每一場饑荒。
每一次獻祭。
所有苦難都會反覆上演，直至因果償還、罪業洗清為止。
另一邊。
小蝦米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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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鋒注視著九龍帝皇法相。
在濁蓮業火的映照下，他看見了更多隱藏在金色龍氣深處的東西。
一根根近乎透明的絲線從虛空中垂落。
絲線纏住小蝦米的雙手、雙腳、脖頸與靈魂。
每根絲線的另一端，都懸掛著一塊金色銘牌。
【皇子遺孤】
【天命帝星】
【九師傳承】
【血海深仇】
【九龍合一】
【天命主角】
這些身份伴隨小蝦米一路成長。
它們給了他力量，賦予他目標，也替他安排好了每一步要走的道路。
所有經歷環環相扣，仿佛早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提前寫好了他的命運。
小蝦米只需要順著絲線前進。
憤怒時怒吼。
悲傷時回憶。
瀕死時突破。
絕境時繼承新的力量。
就連他的仇恨，也在別人期待的目光中不斷膨脹。
「看見了麼？」
「這才是你一直不敢面對的東西。」
楊鋒抬手指向那些絲線。
小蝦米抬起頭。
他看到了業火中的因果…
九位師父死亡的畫面，再次從他的腦海中閃過。
悲傷。
憤怒。
殺意。
所有情緒準時出現。
如同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戲劇。
「假的。」
「你的一切，都太假了。」
楊鋒的聲音在穢河上空迴蕩。
濁世黑蓮在他身後緩緩轉動，黑紅色業火照亮小蝦米驚怒交加的面孔。
「你的人生里堆滿了標籤。」
「皇子、遺孤、弟子、復仇者、魔都長安最後的希望。」
「所有人都告訴你應該成為什麼。」
「唯獨沒人問過你，自己想成為誰。」
楊鋒的目光從那些金色銘牌上逐一掃過。
每看向一塊銘牌，濁蓮業火便會沿著絲線燃燒過去。
【皇子遺孤】——開始熔化。
【天命帝星】——出現裂痕。
【九龍合一】——也在業火中不斷扭曲。
「你身負血海深仇。」
「可這份仇恨究竟來自哪裡？」
「你的師父們，真的都是好人麼？」
一幅幅畫面隨著楊鋒的聲音，在小蝦米身邊展開。
他看見血童以屍體布陣。
看見獸王驅使獸潮踐踏城鎮。
看見魔都長安的緝魂武者跨越世界屏障，將月亮城的倖存者當成可以隨意獵殺的月穢惡鬼。
那些畫面無比清晰。
師父們只向他展示了慈愛的一面，卻沒有讓他看見他們手上沾染的鮮血。
你只需要知道…替我們報仇就好！
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是為復仇而生！
你必須替我們報仇！
你必須成為最強的高手！
你必須成為帝皇！
小蝦米作為所謂的主角，卻從未擁有過真正屬於自己的內核。
「你的力量從何而來？」
「墜入神秘山洞獲得奇遇，由九位師父灌注功力。」
「你真正修煉過多少？」
「你真正領悟過多少？」
「其中又有多少力量，真正屬於你？」
每一次質問落下，小蝦米身上的一條絲線便會顯現。
「你的仇恨如此空洞。」
「你的力量全由他人贈予。」
「你的經歷就像一份強行塞進靈魂的劇本。」
「什麼時候悲傷，什麼時候憤怒，什麼時候回憶師父，什麼時候絕境突破，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你沿著別人設計好的道路狂奔。」
「你以為自己掌握著命運。」
「實際上…」
「你只是一個提線木偶。」
轟轟轟！
濁蓮業火驟然沖天而起。
所有透明絲線同時顯現。
成千上萬根絲線連接著小蝦米的靈魂，將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種情緒、每一次選擇全部掌控。
小蝦米呆呆地望著自己的身體。
原來。
他從未真正獲得過自由。
就連此刻對楊鋒的仇恨，也仿佛早已被設計好了。
「我…」
小蝦米在業火的焚燒中迷茫了。
他要復仇。
他要變強。
他要成為九龍帝皇。
這些目標仿佛天經地義。
如今失去所有標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又想過怎樣的人生。
「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要復仇…」
「我只知道要聽師父的話…」
「我只知道…這是我的命運…」
咔嚓。
最後一條因果絲線斷裂。
金色氣運化作暴雨，從穢河上空傾瀉而下。
小蝦米跪在業火之中，流下兩行血淚。
他的身體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逐漸融入黑色蓮花。
最終凝聚成一顆環繞著九條細小龍紋的蓮子。
【濁世蓮子·九龍帝星】
蓮子表面。
九條黑金色小龍盤旋遊動。
它們時而互相撕咬，時而首尾相連，隱隱形成一道完整的循環。
第二枚濁世蓮子落入花蕊。
六臂魔佛與九龍帝星全都被濁蓮業火封入蓮子，等待漫長歲月的洗禮。
咚。
地藏古寺傳來最後一聲鐘鳴。
浩蕩的回音跨過穢河。
籠罩在意識海中的黑紅色火光漸漸收斂。
穢河恢復流動。
嘩啦啦。
渾濁的河水繞過百米黑蓮，繼續向看不見的遠方奔涌。
結束了。
這一切都結束了。
楊鋒望向地藏古寺，看向重新流動的穢河，又掃過匍匐在兩岸的無數餓鬼。
「世尊地藏。」
「祂的大宏願，便是承受眾生罪苦。」
「地獄一日未空，便要在地獄中繼續行走。」
「這也是地獄行者的責任。」
楊鋒低聲自語。
濁世黑蓮緩緩旋轉，業火安靜燃燒。
「濁蓮業火。」
「它既是一種懲罰，也是一場試煉。」
地獄不空。
誓不成佛。
眾生渡盡。
方證菩提。
地藏的大宏願，便是承受世間的苦難與業力。
那些亡魂無法擺脫的痛苦、無法洗清的罪孽。
那些連天地都無處容納的污穢，更需要有人接下。
楊鋒沉默片刻。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作出了一個極為大膽的選擇。
「穢嬰。」
楊鋒喚出穢嬰。
它小小的身體越過黑色拱橋，最後落在百米黑蓮的花蕊中央。
蓮心深處。
原本安靜燃燒的濁蓮業火驟然變得活躍起來。
「燃。」
轟轟轟轟！
濁蓮業火沖天而起！
黑紅色火柱貫穿灰暗的天穹。
穢嬰小小的身體，頃刻間被業火徹底吞沒。
「咿！」
它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肥嘟嘟的雙手本能地捂住腦袋，白嫩的皮膚迅速變得焦黑，一條條裂紋在身體表面炸開。
穢嬰與楊鋒的靈魂相連。
火焰落在穢嬰身上，也等於直接灼燒楊鋒的靈魂本源。
轟轟轟轟！
楊鋒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的眼前瞬間被無盡黑暗吞沒。
疼。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疼痛，席捲靈魂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縷痛苦都清晰無比。
楊鋒感覺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口沸騰的油鍋。
靈魂表面迅速潰爛。
還沒等傷口癒合，下一輪灼燒便已到來。
【業火】
楊鋒仿佛看見無數餓鬼從火焰中爬出。
它們撲到自己身上，鋒利的牙齒咬住肩膀，大片靈魂血肉被硬生生撕下。
一頭頭餓鬼抱住他的手臂，尖牙咬穿骨骼，貪婪地吮吸著裡面的骨髓。
萬鬼噬身。
穢河兩岸，所有餓鬼同時抬起頭。
它們聞到了楊鋒靈魂中散發出的氣息。
「我等甚飢！」
「我等甚飢！」
無數餓鬼撲入穢河。
灰黑色的水面很快被密密麻麻的頭顱覆蓋。
它們踩著同類的身體向前爬行，爭先恐後地沖向濁世黑蓮。
穢河掀起滔天巨浪。
鋪天蓋地的餓鬼洶湧而來，黑蓮花瓣瞬間被鬼潮淹沒。
穢嬰在業火中痛苦翻滾。
餓鬼們撕開穢嬰身體表面的裂縫，將隱藏在裡面的殘穢與詛咒拖出來，塞進嘴裡瘋狂咀嚼。
「咿呀呀呀！」
穢嬰痛得放聲大哭。
承載力量，也就意味著承載責任。
這…就是我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