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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埋罐

  我每天在市場裡買點小東西,不是為了那幾百塊錢,是為了讓人記住我是來收貨的。

  一個外地人光問不買,攤主會防著。

  你肯掏錢,哪怕只買一隻破碗,人家才願意告訴你誰家還有東西。

  到了第三天,古城裡賣老貨的已經有人叫我「小陸老闆」。

  我也從他們口中摸出幾條話。

  海東挖溝那年,確實出過銅片。

  雙廊有人撈到過銅燈。

  挖色鎮一戶人家曾拿牛形銅件墊櫃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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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話真假摻著,地點也散,我逐條記下來,晚上帶回旅社,交給白露核對。

  水線進展更慢。

  鄭有德他們在龍龕外面下了三次探杆,摸到一段石牆,牆體用的是大塊青石,外面壓著沉木,往北延伸二十多米,形制更像舊碼頭或水碾引水槽。

  他們還從泥里拖出一隻破銅盆、兩枚清代制錢和半截鐵鏈。

  銅盆是民國貨,制錢鏽得只剩輪廓,只有鐵鏈最值錢,賣廢鐵能換兩包煙。

  白露回來的時候,鞋裡全是水,進門第一句話就是:「誰再說洱海底下全是寶,本小姐把鐵鏈塞他嘴裡。」

  我把當天賺的四百多塊攤在桌上。

  「要不你跟我跑市場?」

  白露看了一眼,拿走二十。

  「租船油錢。」

  「把頭出。」

  「那我買飯不行?」

  「你不是有錢?」

  「本小姐的錢不能亂花。」

  我正想把錢搶回來,張西武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段割斷的尼龍繩。

  「錨沒了。」

  鄭有德問:「怎麼斷的?」

  「刀割。」

  繩頭切口整齊,不是磨斷。

  下午他們把船停在龍龕北側,鐵錨下到水底,收錨時繩子只剩半截,船主知道以後,扣了三百塊押金。

  不用查,八成是老朱的人幹的。

  他們盯著我們的船,人不靠近只從水下割繩,三百塊不多,可噁心人夠了。

  我問:「看見船了嗎?」

  「灰色機動艇,沒牌。」

  「追了沒有?」

  「把頭不讓。」

  鄭有德把斷繩放到桌上。

  「明天照常下水。」

  「他們再割呢?」

  「換鋼絲。」

  接下來,就是我們雙方的明爭暗鬥了,後面我們買了二十米舊鋼絲繩,外面塗黃油,普通潛水刀碰上鋼絲,割不動,真想剪,得帶斷線鉗下水。

  沒多久,關東會的機動艇果然又靠近了。

  對方在水下折騰十幾分鐘,沒能割斷鋼絲,卻順手把我們掛在岸邊的定位浮球帶走了。

  浮球是兩隻紅色塑料油壺,值不了錢,問題是水下定位全靠它,風一吹,船離原位幾十米,再想找石牆就得重來。

  那天晚上,鄭有德去了紅龍井,說是去找一個姓段的文玩老闆,這人是老貓介紹的本地佬。

  沒帶我們,只拿了一張從手抄冊上描下來的臥牛圖,回來時,那張紙不見了。

  我問:「段老闆認了?」

  「認了一半。」

  「什麼意思?」

  「他說海東銅範不是臥牛,是水牛祭祀用的范。」

  白露搖頭:「圖樣太粗,他怎麼確定是水牛?」

  「他確定不了。」

  「那你給他看什麼?」

  鄭有德給自己倒了杯水。

  「讓他替咱們傳句話。」

  第二天上午,古城裡便冒出消息,說洱海金梭島西北有一處老水窩,七十年代有人在那裡見過帶牛紋的銅範。

  東西太大,當年沒拖上來,後來水位一漲,再沒人找到。

  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

  還有人說銅範背面刻著兩個字,一個是杜,一個是西。

  我聽完就知道是假的。

  杜氏銅範真要大到拖不動,早讓水下泥沙壓死了,何況金梭島那邊水況複雜,岸邊村民多,幾十年不可能一點別的消息都沒有。

  老朱卻不能不去。

  因為「杜」和「西」正好對應杜氏和咸陽西作,他明知道可能是套,也得親自驗證。

  這就是鄭有德的做法。

  假話里必須摻真東西,全假騙不了老江湖,真七分、假三分,對方才捨不得放下。

  關東會和老朱租了兩條船,連夜去了海東。

  姓岩的還找來潛水裝備,據說光押金就交了二十萬。

  他們在金梭島外撈了兩天,銅範沒見到,先把一台船外機纏進廢漁網。

  螺旋槳崩掉一塊,船在水上趴窩,被當地漁民拖回去,修理費加賠償花了三千多。

  沒多久,他們摸到一隻封口陶罐。

  陶罐里有十幾塊銅渣,一片帶「西」字的薄銅片,還有半罐石灰。

  罐口一開,水進去石灰發熱冒泡,灰棉襖沒防備,伸臉往裡看,被石灰水噴了一頭。

  眼睛倒沒傷,眉毛燒掉半截。

  那隻陶罐不是鄭有德埋的。

  至少他不承認。

  我問過,他只說:「我讓段老闆傳了話,沒讓人埋罐。」

  「不是您是誰?」

  「想讓老朱吃虧的人不止咱們。」

  後來我才知道,埋罐的是紅龍井的段老闆。

  老朱到大理後,從他手裡強買過一批老家具,少給了兩千塊。

  段老闆不敢正面翻臉,借鄭有德放出的風,順手把帳討了。

  古玩行就這樣。

  你以為自己在跟一個人斗,背後可能站著十個看熱鬧的,誰都不幫你,誰也都可能踩你一腳。

  老朱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那天下午,我在復興路北段看一隻銅熨斗,攤主說是明代宣德,我正用指甲刮底下的黑漆,身後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

  我回頭看見灰棉襖。

  眉毛果然少了半截,左邊高右邊低,看著有點滑稽,我沒敢笑,怕他真急眼。

  「小陸爺,買貨呢?」

  「隨便看看。」

  「眼力不錯,替我也看件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片銅渣,拍到攤布上,銅渣上刻著一個歪斜的「西」字。

  我拿起來看了兩眼。

  「新刻的沒價值。」

  「怎麼看的?」

  「字口裡沒鏽。」

  「還有呢?」

  「刻這個字的人手腕沒勁,收筆抖了。朱老闆不至於連這都看不出。」

  灰棉襖盯著我:「你們埋的?」

  「你有證據?」

  「你們前腳放風,我們後腳撈到。」

  「那說明你們腿快。」

  他突然抓住我衣領。

  周圍攤主馬上往後退。

  古玩市場的人見到打架,第一反應不是拉架,是先把自己貨收好,免得一腳踩碎了找不到人賠。

  「姓陸的,別以為這裡人多,我就不敢動你。」

  「你敢動早動了,別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