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問心河水,在腳下發出極其細微的粘稠聲。
蘇羽已經走出了極遠。
後方那八百名合體期死士的身影,早就被濃重的灰白霧氣徹底吞沒。
這方天地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以及前方那團越來越清晰、散發著無上道韻的白色源頭之光。
河水的阻力變了。
原本凝實如地的水面,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層極其柔軟的淤泥。
每邁出一步,都要耗費比之前多出十倍的力氣。
蘇羽停下腳步。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黑眸,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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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黑色水面上,不再倒映任何過往的罪孽,也沒有翻滾起血色的浪花。
水面正在極其緩慢地向上凸起。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這問心河的最深處破水而出。
「嘩啦。」
五道漆黑的水柱,從蘇羽正前方的水面上拔地而起。
水花退去。
五道人影,極其安靜地站在了蘇羽的面前。
他們並肩而立,擋住了去往源頭之光的必經之路。
終段。
本我之問。
蘇羽看著這五個人,瞳孔驟然收縮。
他連握著斷仙劍的手,都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緊。
那不是什麼心魔幻象。
那是他自己。
確切地說,那是他前四世的殘影,以及此時此刻第五世的具象化!
最左邊的一人,身披布滿刀痕的重甲,身材魁梧,渾身散發著屍山血海中滾打出來的慘烈煞氣。
那是他的第一世,大夏鎮南王。
他單手按著腰間的長刀,抬頭看著蘇羽。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不甘。
「我以凡人之軀,將武道推至絕巔,殺穿了整個世俗。」
鎮南王的聲音低沉沙啞。
「可臨死前,卻連修仙者的一道劍氣都接不住。凡人武道,終究是一場徒勞的笑話。」
「你走到今日,靠的是這身修仙的法力。那你告訴我,我那一世的拼殺,算什麼?」
在他身側。
一個脊背微微佝僂、穿著青木坊市最下等僕役粗布衣衫的青年,抬起了頭。
第二世,蘇天。
他那張臉上帶著常年卑躬屈膝擠出來的討好笑容,但眼底卻藏著極其狠毒的算計。
「我當了幾十年的狗。」
蘇天扯了扯嘴角,笑得極其淒涼。
「我舔著仇人的鞋底,為了幾塊下品靈石在爛泥里跟人拼命。」
「我用毒藥坑死了全家,帶著幾個種逃進黑風谷。我活得連畜生都不如,最後連築基都摸不到。」
「你現在是高高在上的聖子,受萬人敬仰。你敢認我這段像蛆蟲一樣的過去嗎?」
第三道身影,是一個頭髮花白、穿著華貴法袍的老者。
第三世,蒼玄宗弟子,天雲坊市的蘇家老祖。
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家族帳冊,眼神中透著一股被歲月熬乾的疲憊。
「三十年枯坐死關,只捏出一顆最墊底的八品金丹。」
老者看著蘇羽,極其苦澀地搖了搖頭。
「我為了護住那點家業,為了給後代攢點底蘊,生生掐斷了自己求道的心思。」
「我這一世,活成了家族的守財奴。大道斷絕,寸步難進。」
「你如今一品金丹,元嬰破境如喝水。你覺得,我當年的固步自封,可笑嗎?」
第四道身影,沒有穿衣服。
他渾身燃燒著刺目的金色火焰,那是由百億眾生願力和無邊業障混合而成的極道之火。
第四世,廢土人皇。
他沒有看蘇羽,而是仰著頭,仿佛在承受著億萬人的凌遲。
「我下令,讓數億凡人抹了脖子。」
人皇的聲音猶如金石交擊,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卻又夾雜著無盡的血腥。
「我成了這世上殺孽最重的屠夫。我拿天下人的命,去換我同歸於盡的一劍。」
「那份業障,那份因果,你背得起嗎?」
最後一道身影。
穿著一襲乾淨的青衫,斷了一條左臂,手裡提著一柄斷仙劍。
和此刻的蘇羽,一模一樣。
第五世的具象化。
他看著蘇羽,眼神中透著一股極其冰冷的審視與嘲弄。
「你這一世,順風順水。」
第五世向前邁出一步,逼視著蘇羽。
「你想要什麼,天道就給你什麼。極品根骨、玄天靈寶、絕色紅顏、化神修為。」
「你借天之運,才走到這問心河的深處。」
他伸出僅剩的右手,極其銳利地指著蘇羽的心口。
「剝去這一萬點福運,剝去天道的偏袒。」
「可有一分,是你自己掙來的?」
五個人,五道目光。
死死地釘在蘇羽的身上。
這就是問心河最恐怖的終極殺招。
它不拿外物來嚇你,它直接把你的靈魂切片,把你最深處的自我懷疑、自我否定,血淋淋地擺在檯面上。
五世輪迴,記憶極其龐大繁雜。
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度的撕裂。
「五張臉。」
第五世的具象化死死盯著他,問出了那個直擊真靈最深處的致命問題。
「你到底,是誰?」
黑色的河水,在蘇羽的腳下開始瘋狂旋轉。
只要蘇羽的道心出現一絲裂痕。
只要他對自己的身份產生半點迷茫。
這五道身影就會瞬間化作因果鎖鏈,將他的真靈徹底撕碎,拖入這永不超生的死水之中。
蘇羽握著斷仙劍。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五個「自己」。
沒有慌亂,沒有急於辯解,更沒有在自我懷疑中崩潰。
他只是站在那裡,那雙深淵般的黑眸中,漸漸泛起了一抹極其通透、包容萬物的絕對清明。
「我是誰?」
蘇羽輕笑了一聲。
他隨手將斷仙劍插在黑色的水面上。
劍尖觸水,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劍鳴。
他沒有退縮,反而迎著那五道極其尖銳的目光,向前邁出了一步。
「你問我,凡人武道算什麼?」
蘇羽看著鎮南王,語氣極其平穩。
「沒有你那一世將肉身打磨至極境的體悟,我在廢土世界,拿什麼去開創凡人自斬法?你是我一切求道之心的根。」
他轉頭,看向佝僂著背的蘇天。
「你問我敢不敢認你這像狗一樣的過去?」
蘇羽的眼底,透出一股極其深沉的敬重。
「沒有你在爛泥里的隱忍,沒有你拼死保下的那一絲血脈。潛龍蘇家早就在幾千年前絕種了,哪來的我今天這逆天的起點?你,是我的膽。」
他走向第三世的老者。
「你問我固步自封可不可笑?」
蘇羽搖了搖頭,聲音厚重。
「沒有你留下的盲區寶庫,沒有你定下的家族鐵律。蘇家熬不過那三千年的洗牌。你,是我蘇家萬世不拔的基石。」
他直視著渾身沐浴業火的人皇。
「你問我背不背得起那百億人的業障?」
蘇羽的腰杆挺得筆直,直面那刺目的金火。
「你就是我。你敢背的血債,我蘇羽自然一肩挑之。來世路上,我擔著你們走,這話我說到做到。你,是我的脊樑。」
最後。
蘇羽看向了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第五世。
面對那個極其尖銳的「借運」拷問。
蘇羽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化作了一股不可一世的絕對狂傲。
「你說我全靠天意?」
蘇羽走到他面前,幾乎與他貼面而立。
「老天爺給的碗,那也是端在老子自己的手裡!」
「天道瞎了,福運斷了,老子靠這副重傷的殘軀,一樣能殺穿這仙屍山脈,走到這問心河的最深處!」
蘇羽盯著那張與自己相同的臉,一字一頓。
「氣運是老天爺給的,但命,是我自己拿捏的!」
黑色的河水,停止了旋轉。
五道身影的拷問,在這一刻,被蘇羽極其強硬、極其不講道理的通透理智,徹底擊碎。
蘇羽立於水面,看著這五張臉。
一句話,在問心河上空轟然炸響。
這是對全書輪迴機制最極致的概括,也是他這五世以來,道心最凝練的絕對升華。
「五世,是五盞燈。」
蘇羽雙臂猛地張開,猶如擁抱這浩瀚的虛無。
「而我。」
「是那根點燃了五世的芯!」
他低頭,看著腳下這片漆黑的死水,極其平靜地吐出了最後兩句。
「我是蘇家所有人的祖宗。」
「也是,他們所有人的子孫。」
血脈不絕,輪迴不止。
我是造局者,我亦是局中人。
這不僅是一個家族的繁衍,更是他一個人在漫長歲月里的無限延伸。
不存在什麼記憶撕裂,也不存在什麼身份認同的迷茫。
他,是一個完整且極其龐大的因果閉環!
話音落下的這一刻。
問心河面,爆發出一陣極其沉悶的轟鳴。
那五道帶著拷問與怨念的身影。
在蘇羽這無可挑剔的本我明悟前,同時閉上了雙眼。
他們不再帶著敵意,而是極其整齊地朝著蘇羽,深深地躬身一拜。
「唰!」
五道身影化作五團極其精純的本源之光。
帶著前四世所有的體悟、執念與精神印記。
轟然沒入蘇羽的眉心之中!
蘇羽站在河面上,緩緩閉上雙眼。
他感受到了。
福運會隨著生命的終結而消散。
資質會因為肉身的更換而重置。
家世、悟性,這一切外在的依仗,在踏入輪迴的那一刻,都會被天道徹底剝奪。
但唯獨一樣東西。
也只有這一樣東西!
是可以無視天地法則,無視六道輪迴,死死烙印在真靈最深處。
被他完完整整地帶到下一世、下下世的絕對底蘊!
那就是心境!
此刻,心境完成了前所未有的圓滿。
從此以後,哪怕他下一世投胎成一個最普通的凡人,哪怕沒有任何外掛加持。
這圓滿的心境,也足以讓他做到萬法不侵,心魔不染。
在任何絕境下,都能保持最絕對的冷靜與理智。
這是他第五世涉險走到這裡,斬獲的最不可剝奪的終極收穫!
蘇羽睜開雙眼。
那雙黑眸中,再也看不到任何化神期修士的浮躁與局限。
深邃、厚重,宛如看盡了萬古紀元的大道本源。
他低下頭。
腳下的黑色問心河,出現了史無前例的異變。
那平滑如鏡的水面上。
第一次,映出了倒影。
那不是蘇羽現在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詭異,卻又極其融洽的臉。
眉宇間有鎮南王的鐵血,眼角藏著蘇天的隱忍,法令紋透著三世老祖的沉穩,眸光里燃燒著人皇的業火。
這張臉,融五世為一。
那是他真正的本我。
「嘩啦啦——」
橫斷天地、困死了無數上古真仙和元嬰大能的問心河。
在倒映出這張臉的瞬間。
極其敬畏地,向著兩側轟然退開!
原本逆流而上的黑色河水,硬生生地從中間裂開了一條寬達十丈的乾涸河床。
河水,為之讓路!
前方的灰白霧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撕碎。
視線的盡頭。
那團閃爍著無上道韻的白色源頭之光,已經變得極其清晰,觸手可及。
光芒的後方,是一片極其模糊的彼岸。
那是仙隕之地的最核心,也是這方天地最大的機緣所在。
蘇羽拔出斷仙劍。
提步,走上那條河水讓出來的乾涸河床。
向著對岸,平穩走去。
……
岸邊。
八百名合體修士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們看著蘇羽的背影,看著那條竟然主動讓路的死河。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不是人。
他是個怪物。
一個連隕仙道心都不敢去阻攔的怪物!
「他要過去了……」
一名合體老怪喉嚨發乾,聲音絕望到了極點。
「等他拿到那源頭之光,白日飛升,我等今日圍殺於他,還有活路嗎?」
就在這絕望的氣氛即將蔓延至頂點的時候。
仙隕之地外圍的蒼穹。
突然。
靜止了。
那狂暴席捲的道則亂流。
那遮天蔽日的灰燼風暴。
在這一瞬間,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極其蠻橫地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空間。
在仙隕之地的邊緣區域,徹底凝滯。
九天之上,虛空秘境中。
太靈子、玄冰蟾祖等十三位大乘巨頭的元神虛影。
連一句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
便被一股從極高極遠處、跨越了無盡維度降臨下來的絕對威壓。
硬生生地從虛空中扯了下來!
「撲通!撲通!撲通!」
十三位在混元天域呼風喚雨的大乘期老祖。
直接被這股威壓死死地按在了虛空秘境的玉石地板上。
雙膝跪地,頭顱緊貼地面。
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他們的元神在瘋狂地戰慄,那是低維度生命面對高維度生命時,最本能的臣服與恐懼。
孤峰雲海,驟然停歇。
一道極其模糊、連面容都無法被法則捕捉的枯瘦身影。
極其突兀地,出現在了仙隕之地的上空。
渡劫至尊!
他終於不再滿足於僅僅遮蔽天機。
他,親自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