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羽看著幻象,語氣就像是在和熟人拉家常一般客氣。
「不過你這幻境做得差了點意思。」
「那老頭子脾氣臭得很,真要是舉族飛升了,他只會把茶杯砸在我的腦袋上罵我磨蹭,絕不會端著茶杯在這裡等我。」
幻象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蘇羽繞過他,又走到「慕清雪」面前。
他端詳著那身華貴至極的廣袖流仙裙。
「仙衣很漂亮。」
蘇羽極其認真地評價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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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更喜歡她穿著那身素白的舊裙子,坐在紫竹峰後院的石階上陪我看月亮的樣子。」
虛空中的那道空靈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尖銳。
「你修仙五世,難道不想求得長生?不想護全族安寧?」
「你不留戀這等絕巔之景?!」
蘇羽收起臉上的笑意。
他看著前方這片金碧輝煌的仙界幻影,深淵般的黑眸中透出一股極度的清醒。
「你給的這些東西,確實很誘人。」
「但我第五世降生玉衡,有絕頂福運加身,有妻女相伴,你畫的這張大餅里,有一半,我本來就已經捏在手裡了。」
蘇羽提起斷仙劍,根本不去理會那些伸出手想要挽留他的虛影。
他毫不猶豫地,一步邁上了那座白玉長橋。
「至於那剩下的一半……」
「什麼長生久視,什麼仙位圓滿。」
他撞碎了眼前「慕清雪」的幻象,直視著長橋盡頭的虛無。
「我蘇羽,自己會去掙。」
「用不著你在這條死水河裡給我施捨!」
話音落下的瞬間。
蘇羽的腳跟重重地踏在長橋的石板上。
「咔嚓!」
眼前這片完美無缺的仙家宮闕,猶如一面被重錘擊中的鏡子,瞬間崩碎成億萬道金色的流光。
那些含笑的親人、翻湧的仙雲,統統化作虛無。
欲望之潮,破。
蘇羽眼前的光景陡然一變。
白玉長橋消失了。
腳下的河水不再是剛才那般平滑如鏡的黑色。
水面正在瘋狂地沸騰,猶如一鍋煮開的濃血。
腥臭、刺鼻的血腥味,直接鑽進蘇羽的肺腑。
水底深處,翻滾著極其濃稠的暗紅色怨氣。
悔恨之淵。
這是問心河的第二段拷問。
不拷問你想要什麼,只拷問你曾經做過什麼。
「咕嚕嚕!」
沸騰的血水瘋狂上漲,直接沒過了蘇羽的腳踝、膝蓋。
血水之中,無數張慘白、扭曲的人臉,爭先恐後地浮出水面。
一張半邊臉被徹底燒焦的孩童面孔,直接貼在了蘇羽的腿上。
那雙只剩下黑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陛下……」
孩童的聲音稚嫩、悽厲,帶著被烈火焚燒的極度痛楚。
「這火太燙了,我的骨頭都燒成灰了……」
「陛下,人道的火還不夠旺嗎?還要我們流多少血?」
緊接著,無數張穿著破爛麻衣、脖頸上掛著致命刀傷的凡人面孔,密密麻麻地將蘇羽圍在中間。
那是他在第四世。
在那個魔氣肆虐的廢土世界裡。
為了點燃人道薪火,為了換取那一線逆天伐神的生機。
被他親手推上祭壇、排著隊自刎獻祭的數億蒼生!
他們曾經狂熱地呼喊著他的人皇之名,心甘情願地化作燃料。
但此刻,在這悔恨之淵裡。
那些信仰被徹底剝離,只剩下最原始的痛苦與怨恨。
「我們信你……你卻拿我們的命去填那條無底的深淵!」
「蘇羽!你的皇座,全是我們凡人的屍骨堆起來的!」
血水翻滾。
畫面再次撕裂重組。
這一次,不是第四世的屍山血海。
而是一片泥濘不堪的青石板路。
第二世。
那是青木坊市的後巷,冷雨夜。
蘇羽看到自己跪在冰冷的泥水裡,被人踩著腦袋,像一條狗一樣舔著地上的髒水。
而在這段極其屈辱的記憶旁邊。
浮現出幾十具七竅流血的屍體。
那是第二世時,他為了給家族鋪路,為了坑殺那個高高在上的少族長。
在酒宴上暗中投毒時,被他毫不留情一起毒死的無辜僕役和侍女。
一張張慘死的臉龐在血水中哀嚎。
「我們只是下人……我們做錯了什麼?」
「你為了活命,為了你的家族,就活該讓我們去死嗎!」
「你是個畜生!你是個不擇手段的惡鬼!」
億萬道怨念化作實質的鎖鏈,順著血水死死纏住了蘇羽的雙腿。
他們在向他索命,在拷問他那顆自詡堅不可摧的道心。
修仙界裡,誰敢說自己手裡乾乾淨淨?
這種直擊靈魂最深處罪孽的拷問,往往最能讓人崩潰。
尋常修士到了這一關,為了穩住道心,拼命地想要為自己辯解。
「我是被逼的!」
「那是為了天下蒼生!」
「修仙界本就弱肉強食,你們是因果定數!」
只要開始辯解,只要心裡產生了一絲自我欺騙的動搖。
這悔恨之淵裡的業障,就會順著那一絲裂縫,將你的元神徹底拖入水底,化作永不超生的石雕。
但蘇羽沒有。
他站在齊腰深的沸騰血水中。
斷仙劍插在身旁的泥沙里,左肩的傷口因為血水的浸泡,疼得鑽心剜骨。
他低頭看著那些貼在自己身上、瘋狂撕咬的殘魂。
看著那名半邊臉燒焦的孩童。
看著那些被他毒死的無辜僕役。
蘇羽的黑眸中,沒有一絲辯解的慌亂。
也沒有為了維護道心而強裝出來的冷漠。
他極其費力地抽出僅剩的右手,理了理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青衫。
他沒有開口去反駁任何一句指控。
蘇羽挺直脊背。
朝著這片沸騰的血水,極其莊重地,深鞠一躬。
「一拜,謝你們成全。」
他的聲音沙啞沉重,在血河之上清晰迴蕩。
沒有第四世那數億凡人的骨血,他點不燃人道薪火,殺不了那個跨界邪魔。
他直起身,再次深深鞠躬。
「二拜,認我之罪。」
蘇羽直視著那些怨毒的眼睛,坦坦蕩蕩。
他殺了。
他坑了。
他為了自己活命,為了蘇家延續,確實拉了無辜者墊背。
他不逃避,不找任何冠冕堂皇的藉口。
罪孽就是罪孽,他蘇羽,認。
他站定身形,深吸了一口氣。
對著這片無盡的悔恨之淵,彎下腰,完成了第三拜。
這一次,他彎得很深,足足停頓了三息才直起腰。
「三拜——」
蘇羽看著那漫天翻滾的血水與殘魂,眼神中透出一股斬斷一切枷鎖的絕世銳氣。
「來世路上。」
「我蘇羽,還擔著你們走。」
我不求你們原諒。
這身業障,我全背在身上。
你們化作我的骨,化作我的血。
我帶著你們一起,去看看那大道的最絕頂!
話音落下的這一刻。
整個問心河仿佛被一記無形的重錘砸中。
「轟隆!」
原本沸騰、咆哮、試圖將他拖入深淵的血色駭浪。
在極其劇烈的震顫之後,竟然硬生生地卡在了半空。
那些瘋狂撕咬他的冤魂,定格在原地。
隨後。
血水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退潮。
那股足以侵蝕大乘期道心的滔天怨氣,在他這坦坦蕩蕩的認罪與絕對的擔當面前,失去了所有發力的藉口。
血色褪盡。
河水,重新恢復了那平滑如鏡的黑色。
前方的水面,甚至破天荒地,向兩側微微盪開了一層極其細微的波紋。
讓出了一條坦途。
問心河,平息了。
……
河岸邊。
八百名合體期死士死死盯著遠處的灰霧,他們看不清幻境裡的交鋒。
但他們看清了問心河的反應。
那條剛才還吞噬了幽冥殿主化身的死水,剛才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翻滾,掀起十丈高的黑浪。
所有人都以為蘇羽必定化作雕像。
可僅僅十息之後。
那黑浪竟極其突兀地平息了下去,水面比之前還要平靜!
九天之上,虛空秘境。
十三位大乘巨頭的元神虛影集體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星羅上人死死盯著腳下那塊重新凝聚的龜甲羅盤。
羅盤上的指針正在瘋狂亂轉,顯示著下方那條古老河流正在發生某種違背天道常理的異變。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星羅上人那雙沒有眼白的眼睛裡,爆發出極度的驚悚與駭然。
他那一向飄渺的卜道嗓音,此刻尖銳得變了調。
「那是隕仙道心所化的死地!」
「上古真仙留下的拷問,這世上絕無任何人能做到完美無瑕!」
星羅上人指著下方的黑水,手都在發抖。
「這條河……」
「這條河在……讓他?!」
這句話一出,十二位大乘巨頭的識海中猶如炸開了一道滅世驚雷。
讓?
一條連仙人都能凍死、拷問眾生罪孽的死物。
竟然主動收起了殺機,給一個化神初期的修士讓路?!
這已經不是什麼氣運庇護了。
這是極其純粹的、道心層面上的絕對碾壓!
那小子的心,到底是個什麼怪物長的?!
「不能讓他走到源頭!」
太靈子猛地站起身,星盤虛影劇烈搖晃。
「那源頭的登天之機若落入他手,我等今日之局,必成天大笑話!」
但面對這條連大乘化身都能直接吞沒的問心河,誰敢去攔?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
虛空之中,一直沉默不語的蝕骨古魔。
那具披著慘白骨鎧的乾癟身軀,突然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骨骼摩擦聲。
「他能走,本尊為何不能走?」
蝕骨古魔空洞的眼眶中,幽綠色的火焰燃燒到了極致。
「問心?」
「本尊的心,在三萬年前被仇家滅去滿門時,就已經徹底死了!」
「一個死人的心,它拿什麼來問!」
話音未落。
蝕骨古魔根本不顧其他大乘的阻攔,本體真身直接撕裂虛空!
大乘中期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在仙隕之地的邊界。
他甚至沒有做任何防禦準備,直接化作一道慘白的骨光,一頭撞進了灰白色的死地。
幾息之後。
問心河岸邊。
蝕骨古魔極其蠻橫地推開那些瑟瑟發抖的合體死士。
大乘中期的本源死氣瞬間凍結了周圍的砂礫。
他沒有任何猶豫,一腳踩上了平滑如鏡的黑色水面。
「咕嚕……」
問心河的水面極其輕微地響了一聲。
河水試圖讀取他心底的欲望與悔恨。
但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對長生的執念,沒有對過去罪孽的愧疚。
甚至連活人的情緒波動都不存在。
這具骨頭架子裡,只有純粹到了極點、凍結了三萬年的死寂。
河水在蝕骨古魔腳下泛起極其微弱的漣漪,卻始終無法掀起巨浪。
蝕骨古魔發出一陣夜梟般的獰笑。
「果真如此!死水只能問活人!」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速度極快。
十丈。
五十丈。
一百丈!
轉眼之間,他便在這條必死的問心河上,走出了比蘇羽還要遠出一大截的距離。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慘白的流光,直逼河流深處的那團白色源頭而去。
九天之上,太靈子等人看著這一幕,眼底瞬間爆出狂喜。
「古魔這步險棋走對了!」
「死心不染業障!」
「他必能追上那小子!」
而在問心河深處。
蘇羽剛剛踏出那片悔恨之淵,正拖著斷仙劍向前慢步而行。
後方突然傳來一股極其恐怖、攜帶著大乘中期壓迫感的死氣波動。
蘇羽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但眼底的寒芒卻在瞬間凝練到了極致。
他知道。
追兵來了。
而且這一次來的,不再是什麼被天道限制的化身。
而是一個完完整整、甚至連問心河都能卡出漏洞的大乘期本體。
在這條無法動用真元硬拼、步步皆是大道拷問的長河之上。
兩人一前一後,雙線並進。
猶如兩顆隨時可能撞擊在一起的暗雷。
死局,在這片漆黑的水面上,迎來了最致命的倒計時。
後方,一股夾雜著大乘中期恐怖壓迫感的死氣波動,正以一種極其駭人的速度飛速拉近。
蝕骨古魔追上來了。
這具三萬年沒有半點活人情緒波動的骨架,在問心河的拷問機制里卡到了一個極其致命的漏洞。
死人的心,河水問不出來。
他甚至沒有施展任何防禦手段,就這麼直挺挺地在黑水上狂奔,速度比蘇羽快了不止一倍。
蘇羽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去看逼近的死氣,因為他發現自己走不動了。
腳下的黑色河水,變了。
原本平滑如鏡的水面,此刻竟像是一面被打磨到了極致的幽深銅鏡。
倒影中,不再是蘇羽那張蒼白染血的臉。
一股無形、不可抗拒的剝奪感,瞬間掐住了蘇羽的咽喉。
連那極其微弱的呼吸聲都被強行抹去。
問心河的第三段拷問,毫無預兆地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