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
腳下堅硬的河床卵石,突然開始冒出密密麻麻的墨綠色氣泡。
那些氣泡炸開,釋放出一縷縷濃綠色的毒瘴。
這瘴氣蔓延的速度極快,幾個呼吸間,便將這方圓三萬里的一整州之地,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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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變成了慘綠色。
枯死的樹木在接觸到瘴氣的瞬間,化作一灘灘腥臭的膿水。
藏在地底深處、能夠抵禦嚴寒酷暑的高階妖獸,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便化作了森森白骨。
這是毒。
足以腐蝕虛空、融化萬物的絕世劇毒!
更可怕的是,這毒氣根本不是針對某一個人釋放的,而是直接強行覆蓋了這一州的疆域!
毒的是「地」,不是「人」!
九天之上,極其遙遠的虛空秘境中。
九轉藥尊那張猶如老樹皮般溝壑縱橫的臉上,扯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面前懸浮著一尊散發著墨綠幽光的詭異藥鼎,正源源不斷地向下界傾倒著毒瘴。
「天道反噬?因果護體?」
九轉藥尊冷眼俯瞰著被毒海淹沒的州域,聲音沙啞刺耳。
「老夫根本不對他起半分殺心,也不去鎖定他的氣機。」
「老夫只是在這片天地間倒了點廢藥渣,改一改這方天地的靈脈環境罷了。」
「毒死他的,是這片土地的惡瘴,與老夫何干?天道又拿什麼藉口來降罪老夫?」
這是陽謀。
極其不要臉、卻又嚴絲合縫卡在天道漏洞上的陽謀!
你不讓我殺人,我就把這片天地的氧氣抽乾,換成毒氣。
他被毒死,那是他自己扛不住惡劣環境,不是我動手殺的!
萬毒瘴海邊緣。
上千名合體期死士紛紛停下腳步,懸停在毒海之外。
哪怕是他們這種級別的大能,看著那翻滾的墨綠毒雲,也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那可是九轉藥尊提煉了數萬年的「化仙軟骨瘴」。
哪怕吸進去一口,合體期的內天地也會瞬間被污染,道基腐爛。
「這小子死定了。」
一名合體老怪心有餘悸地擦了擦冷汗。
「九轉藥尊出手,毒絕一州之地。咱們就在這外圍守著,等他被毒得只剩下一口氣,再進去結網抓人!」
毒海正中心。
蘇羽的處境,確實到了極其兇險的地步。
哪怕他第一時間屏住了呼吸,封閉了周身所有的毛孔和竅穴。
那恐怖的毒瘴依然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他的護體真元瘋狂腐蝕。
「呲嗤——」
化神中期的護體罡氣,在毒瘴的侵蝕下,發出油鍋煎肉般的劇烈響聲。
最多十息。
這層罡氣就會被徹底融穿。
到那時,肉身觸碰毒瘴,神仙難救。
蘇羽站在原地,看著四周翻滾的濃綠毒霧。
沒有憤怒,也沒有驚慌。
他甚至極其冷靜地分析出了幕後之人的手段。
「不殺人,改環境?」
蘇羽眼底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冷光。
「這大乘期的老不死,確實把天道的機制摸透了。」
護體罡氣已經薄如蟬翼。
劇毒的氣息透過縫隙,刺得他皮膚表面泛起一片片可怖的黑紫斑點。
換做混元天域任何一個化神修士,哪怕是合體初期,在此等絕境下也只能閉目等死。
但蘇羽不同。
他活了五世。
「拿環境壓我?」
蘇羽冷笑一聲,極其果斷地收起了護體罡氣。
放開所有防禦。
下一瞬,漫天毒瘴猶如聞見血腥味的惡狼,瘋狂湧入他的鼻腔、毛孔,直衝五臟六腑與丹田氣海!
劇痛!
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讓蘇羽的臉色慘白如紙。
那毒氣霸道至極,一入體便開始消融他的經脈血肉。
「開!」
蘇羽不退反進,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
他沒有去抵抗這些毒瘴,反而雙手猛地結出一個極其古老、透著無盡魔道凶威的法印。
氣海深處,紫金色的元嬰驟然睜眼。
一門極其霸道、甚至逆反天地常理的功法,轟然運轉!
《吞天化元術》!
這是他在第四世,那個靈氣斷絕、滿世皆是致命魔氣的廢土世界裡。
為了讓凡人能在絕境中生存,憑藉九千九百九十九點逆天悟性,硬生生推演出來的極道魔功!
那門功法的核心要義只有一個:
天地萬物,皆為資糧。
靈氣能吸,魔氣能吸,劇毒……一樣能生吞活剝!
「轟隆!」
蘇羽的丹田氣海,在此刻化作了一尊無底的黑洞。
《造化熔爐訣》全天候運轉的特性,配合《吞天化元術》的霸道吞噬。
那些足以腐蝕合體大能的「化仙軟骨瘴」,在沖入蘇羽體內的瞬間。
非但沒有能融化他的金丹與元嬰。
反而被這尊恐怖的人體熔爐,極其粗暴地直接絞碎、提純!
毒瘴中蘊含著九轉藥尊數萬年來搜集的無數極品毒草與藥材精華。
雖然屬性陰毒,但究其根本,依然是龐大到了極點的靈力匯聚。
現在,這些靈力被《吞天化元術》強行剝離了毒性。
化作一股股極其精純的木行與水行靈液,反哺進蘇羽乾涸的經脈之中!
「嘶——」
原本被合體死士震斷的經脈,在這些精純藥力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癒合。
乾癟的血肉重新變得飽滿。
不僅如此。
隨著蘇羽毫無節制地瘋狂吞噬,方圓百里的毒瘴甚至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墨綠色漏斗,瘋狂灌入他的頭頂!
化神中期的修為屏障,在這股白嫖來的海量藥力衝擊下,竟然開始隱隱鬆動。
修為,不退反漲!
向著化神後期,邁進了一大步!
九天之上,虛空秘境。
九轉藥尊原本正在閉目養神,等待下方那個獵物毒發倒地。
突然,他面前那尊散發著幽光的藥鼎,發出一陣極其劇烈的哀鳴。
鼎身上的陣紋開始瘋狂閃爍,爐底的本源毒氣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流失!
「怎麼回事?!」
九轉藥尊猛地睜開雙眼,大乘期的神識毫不猶豫地強行刺入下方的萬毒瘴海。
當他看清毒海中心的畫面時。
這位活了近十萬年的大乘巨頭,一雙眼睛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
那個本該化作一灘膿水的化神期螻蟻。
此刻正盤膝坐在毒海中央。
不僅沒死,反而把這方圓三萬里的絕世毒瘴,當成了聚靈陣里的極品靈液!
他在吸!
他在用老夫辛辛苦苦提煉了幾萬年的化仙瘴,來提升他自己的修為!
「豎子!爾敢!!!」
九轉藥尊氣得渾身發抖,大乘期的道心在這一刻出現了劇烈的震盪。
他這門毒瘴,每一絲都耗費了無數天材地寶。
現在竟然成了別人的十全大補湯!
「給老夫停下!」
九轉藥尊怒吼一聲,剛想運轉法力切斷毒鼎與下界的聯繫。
但蘇羽的《吞天化元術》已經吸出了慣性,形成了一股極其蠻橫的拉扯力。
竟然順著那一絲氣機牽連,反向開始抽吸藥鼎內部的本源!
「噗——!」
急怒攻心加上本源受損。
九轉藥尊身形猛地一晃,竟然極其罕見地張嘴噴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老血。
他死死咬著牙,一掌拍在藥鼎之上,強行斬斷了氣機。
毒海失去源頭,瞬間成為了無根之水。
「好!好一個詭異的功法!」
九轉藥尊擦去嘴角的血跡,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難怪能讓天道如此偏袒!此子身上的秘密,絕對不止那氣運至寶!」
……
下界,乾涸的河床上。
遮天蔽日的萬毒瘴海,在短短半個時辰內,硬生生被蘇羽吸薄了一大半。
剩下的毒氣失去了主陣之人的維持,在荒原的狂風吹拂下,迅速消散。
蘇羽緩緩睜開雙眼。
一口濁氣吐出,周圍殘留的枯木竟然在這口夾雜著造化生機的氣息下,重新抽出了幾點嫩芽。
他站起身,感受著體內充盈到了極點的真元。
右臂斷裂的經脈已經徹底痊癒,甚至比之前更加堅韌。
「大乘期的藥底子,確實比尋常靈脈好用。」
蘇羽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眼底透著一股極其冰冷的嘲弄。
他知道,天上那個老怪物現在肯定氣得想吃人。
但他沒有在原地多做停留。
毒氣一散,外圍那上千名合體期死士很快就會重新圍攏過來。
蘇羽腳下一跺,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青芒,向著西方瘋遁。
追捕,越發慘烈。
合體死士們發現毒陣失效,再次像跗骨之蛆般粘了上來。
但他們現在學聰明了,不敢逼得太緊,只是利用人數優勢和因果稀釋陣,遠遠地施展各種泥沼術、重力陣,不斷消耗蘇羽的體力。
大半日後。
蘇羽飛出荒原,前方的地貌突然變得極其險峻。
兩座高聳入雲的黑色山脈猶如兩把利劍,死死掐斷了前行的去路。
中間只有一條極其狹窄的裂谷通道。
天塹關。
這是通往西部更深處荒域的唯一必經之路。
若是不從這裡過,就必須繞道北方的十萬大山。
但那裡,已經被數百名合體修士提前布下了天羅地網。
蘇羽沒有減速,直奔天塹關的裂谷入口。
然而。
當他距離入口還有不到十里的時候。
他的身形,極其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深淵般的黑眸中,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幾乎讓他窒息的驚怒,從靈魂最深處轟然炸開。
天塹關的峽谷內。
沒有陣法,沒有殺氣,沒有合體期的埋伏。
有的,是人。
活生生的人!
數十萬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凡人流民!
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抱著嬰兒痛哭的婦人,有滿臉驚恐的孩子。
這數十萬人,像是一群被驅趕的豬羊,硬生生塞滿了這狹窄險峻的峽谷通道。
擁擠,踩踏,哀嚎。
而在這些凡人流民的外圍和上空。
密密麻麻地飄浮著數以萬計、面目猙獰的九幽陰兵。
這些陰兵手中揮舞著燃燒著幽火的魂鞭,極其殘忍地抽打在那些凡人身上。
皮開肉綻,鮮血橫飛。
凡人們被抽得慘叫連天,卻被陰兵組成的人牆死死堵在峽谷里,進退不得。
只能絕望地看著半空中。
九天之上,隱於黑霧中的幽冥殿主,發出一陣極其陰冷、令人骨髓發寒的怪笑。
「氣運之子受天道鍾愛,自有其因果底線。」
幽冥殿主的聲音順著陰風,直接灌入蘇羽的耳中。
「你若想活命,就強行從這天塹關衝過去。」
「但你只要踏入這峽谷一步,你那強橫的法力餘波,就會把這數十萬凡人碾成肉泥!」
黑霧中的笑聲越發得意。
「數十萬條無辜性命的業障!這份滔天的因果血債,你那所謂的福運,兜得住嗎?天道,還敢繼續護著一個沾滿凡人鮮血的屠夫嗎?!」
這就是大乘期真正的陽謀。
極其惡毒,極其沒有底線。
不殺你,也不改環境。
拿無辜的人命當肉盾,當因果的人質!
你若沖卡,必傷凡人,因果業障會瞬間污染你那純粹的天道氣運,導致福運失效。
你若不沖,繞路而行。
那北邊十萬大山里布下的絕殺大陣,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峽谷中。
凡人的哭號聲震天動地。
「大仙救命啊!」
「放我們出去吧,我的孩子快被踩死了!」
絕望的祈求聲、悽厲的慘叫聲,順著峽谷的風,夾雜著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蘇羽停在半空。
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下方那如同人間煉獄般的場景。
握著斷仙劍的右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高高在上,視眾生為芻狗。
這便是大世界巨頭們的行事法則。
在他們眼裡,這數十萬凡人,不過是一堆可以隨時拿來消耗的「因果材料」。
死不足惜。
蘇羽閉上了眼睛。
這一瞬間。
他那被封存在真靈最深處的記憶,如決堤的洪水般轟然湧出。
那是他的第四世。
那是一個靈氣斷絕、滿世魔氣的地獄廢土。
他為了讓那些被當成兩腳羊圈養的凡人活下去。
他傳下武道,他點燃人道薪火。
大夏皇朝的戰旗在屍山血海中飄揚。
那些為了掩護他、嘶吼著沖向魔族大軍的凡人老兵。
那些在祭壇下,將全部生機與願力託付給他的百億蒼生。
「人皇!」
「陛下,帶我們活下去!」
那一張張鮮活的、帶著決絕與期盼的臉龐,與眼前這些被陰兵抽打、絕望哀嚎的流民重疊在了一起。
他這一世,有了天道餵飯,有了化神修為。
他收斂了鋒芒,不再去當什麼救世主。
他只想把那些追殺者引開,安安穩穩地護著紫竹峰里的老婆孩子。
他什麼都可以忍。
大乘老怪拿陣法困他,他忍了。
拿毒瘴淹他,他也忍了。
但唯獨這個。
唯獨把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當成籌碼,在他的眼前肆意踐踏。
這觸碰到了他靈魂最深處、也是他五世輪迴以來最不可觸碰的絕對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