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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托底之舉!

  蘇羽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極其輕微地停頓了半息。

  就只有那么半息。

  隨即,他神色如常地將茶盞送到唇邊,輕輕吹開水面的浮葉,抿了一口。

  「急什麼,慢慢來。」

  蘇羽放下茶盞,靠在石柱上,語氣極其隨意,甚至帶上了幾分自嘲的笑意。

  「化神之後,講究的是體悟天地大道,重在元神蛻變。」

  「我這腦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天生就不擅長參禪打坐。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靠老天爺賞飯吃。」

  蘇羽指了指頭頂的天空,笑容漫不經心。

  「機緣不到,哪能天天破境?百年不進,對於化神期而言,不過是打個長盹的功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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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其完美的藉口。

  極其合理的託辭。

  放在任何一個外人聽來,這番話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畢竟在這大世界中,化神修士卡在一個小境界上數千年,那是再正常不過的常態。

  但蘇紫月沒有接話。

  她依然站在石桌旁,那雙極其清冷、仿佛能洞穿虛妄的眼眸,死死盯著蘇羽的眼睛。

  她繼承了慕清雪的敏銳。

  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她根本不信這個連天道都要主動倒貼的父親,會因為所謂的「悟性不夠」而被卡住百年。

  哪怕真的卡住了,父親的氣機也不該如此沉重。

  對。

  就是沉重。

  這幾日,蘇紫月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紫竹峰上下一股極其壓抑的氛圍。

  昨日父親那極其反常的傳道。

  將寂滅劍意的本源直接強塞進她的識海。

  那根本不是什麼循序漸進的教導。

  那叫拔苗助長!那叫竭澤而漁!

  那是只有在大限將至、或者面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長輩才會對晚輩做出的托底之舉!

  再聯想到母親慕清雪那微紅腫脹的眼眶。

  以及幾位庶母那極其怪異、強顏歡笑的沉默。

  空氣中,分明瀰漫著一股濃烈到了極點的託付氣味。

  蘇紫月的心底,掠過一絲極其微弱,卻又尖銳到了極點的不安。

  她不知道父親到底瞞著什麼。

  但她確信,一定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危機,正在向紫竹峰逼近。

  而父親,正打算像過去無數次那樣,一個人去扛。

  「父親。」

  蘇紫月又叫了一聲。

  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極其清脆。

  「若有事,紫月手裡的劍,已能殺敵。」

  極其簡單的一句話。

  沒有發誓,沒有豪言壯語。

  但卻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絕對死志。

  蘇羽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出落得傾國傾城、一身劍骨傲然的長女。

  黑眸深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去反駁,也沒有去編造更多的謊言。

  蘇羽站起身,走到蘇紫月面前。

  抬起手,極其沉穩地拍了拍她略顯單薄的肩膀。

  「我知道。」

  蘇羽的聲音很溫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

  「你的劍,很鋒利。放眼這北域年輕一代,已難尋敵手。」

  「好好練。蘇家以後,需要你這把劍,來撐門面。」

  沒有否認危機,也沒有承認危機。

  蘇羽極其巧妙地化解了女兒的逼問。

  他收回手,沒有再多留一句話。

  轉身踏出石亭,青色的背影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極其從容。

  一步跨出,身形直接融入虛空,消失不見。

  石亭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暖爐里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發出「噼啪」的聲響。

  蘇紫月獨自一人站在石桌旁。

  桌上的那盞靈茶,已經徹底涼透。

  她沒有去收拾茶具,只是呆呆地看著蘇羽消失的方向。

  腦海中。

  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百年前的那一幕。

  那不是在南荒的安逸歲月。

  而是在這玉衡山脈的後院!

  那一天,天穹徹底崩塌。

  五道足以毀天滅地、將十萬里山河瞬間抹平的合體期威壓,轟然降臨。

  那座隱藏在地底的上古傳送陣亮起刺目的白光。

  父親極其殘忍地,將她們所有人強行推入傳送陣。

  「你們是我唯一的破綻!」

  那句極其冷酷、字字誅心的話語,至今依然在她的識海中迴蕩。

  傳送陣關閉的前一息。

  她最後一眼看到的。

  是父親孤身一人,站在那塊懸浮的碎石上。

  面對著那撕裂天穹的五大合體巨頭。

  那背影。

  狂妄,桀驁,卻又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決絕與孤獨。

  那是蘇紫月平生僅有一次的戰慄。

  身為太陰源骨的擁有者,她對死亡沒有半分畏懼。

  哪怕是被強敵一劍穿心,她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但那一刻。

  她體會到了一種刻骨銘心的恐懼。

  一種對「失去父親」這件事的極度恐懼!

  那一瞬間的無力感,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壓在她的脊樑上。

  自那以後,她像瘋了一樣修煉。

  沒日沒夜地在極寒冰池中淬骨。

  忍受著太陰真液撕裂經脈的非人折磨。

  她孤身一人深入極北冰原,在幾頭元嬰期冰原巨獸的圍殺中,九死一生搶回了十二味極寒主藥。

  她耗費百年光陰,以逆反本源的太陰真火。

  日夜不輟地淬鍊,只為煉製出那一爐「凝元護道丹」。

  她發誓。

  發誓一定要變強。

  強到足以站在父親身邊,替他擋下那些致命的殺機。

  強到再也不需要父親一個人,去面對那些天大的麻煩!

  可是。

  合體期?

  大乘期?

  甚至渡劫期?!

  蘇紫月猛地攥緊了雙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血肉中。

  殷紅的鮮血順著指縫滴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現在,只是一個元嬰中期的修士。

  哪怕她戰力逆天,太陰源骨大成,足以越階斬殺金丹、甚至硬抗元嬰後期。

  但那又如何?

  在那些合體老怪、大乘巨頭眼裡。

  她引以為傲的極寒劍意,連給對方撓痒痒的資格都沒有!

  依舊是一隻隨手可以捏死的飛蟲。

  太弱了。

  自己這柄自詡鋒利的劍,根本不足以替父親劈開那些真正的死局!

  「不夠……」

  蘇紫月低著頭,清冷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極其壓抑。

  「還遠遠不夠!」

  她猛地抬起頭,眼底爆射出一團極其駭人的幽藍劍芒。

  沒有任何猶豫。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紫色法袍。

  任由那足以凍碎金丹的狂風吹打在單薄的褻衣上。

  轉身。

  再次一步步走入那刺骨的極寒冰池。

  池水沒過腰際,沒過胸膛。

  刺骨的太陰真液瘋狂湧入經脈。

  但這一次,她沒有運轉任何功法去抵抗。

  她要榨乾這副太陰源骨的每一絲潛能。

  哪怕是逆轉經脈,哪怕是走火入魔。

  她也絕不要再做那個被強行推進傳送陣,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去送死的累贅!

  ……

  混元天域極西,絕靈荒漠。

  距離蘇羽自太虛秘境回歸玉衡山,已然過去了整整二十個年頭。

  二十年,對於那些高坐雲端的大能而言,不過是閉目吐納的須臾光景。

  但對枯骨崖深處的枯榮真君來說。

  這二十年,比他活過的九萬九千餘年加起來,還要漫長、還要令人絕望。

  幽暗的洞府早已徹底破敗。

  曾經維持石室恆溫的防禦陣法,因為靈石耗盡且無人修補,早就停止了運轉。

  乾澀、夾雜著砂礫的狂風,極其肆無忌憚地從洞口灌入,將石室四壁刮刻出千瘡百孔的凹痕。

  枯榮真君盤膝坐在一塊碎裂的玄冰床上。

  他那身曾經一塵不染、象徵著天機閣無上威儀的星象道袍。

  此刻已然化作了一堆散發著霉腐氣味的爛布條,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那張原本面如冠玉、維持著合體期神明姿態的臉龐,更是蒼老得不成人形。

  皮肉徹底乾癟,死死貼著顴骨。

  左眼的空洞深處,黑褐色的血痂已經結成硬塊。

  而他僅存的那隻右眼,也徹底失去了往日推演天機時的懾人精芒。

  渾濁,灰暗,布滿了一層猶如白內障般的死皮。

  他瞎了。

  不僅僅是肉眼,連帶著元神窺探周遭的感知,也被天道法則極其殘酷地剝奪殆盡。

  喉管深處,更是因為接連兩次遭受大世界天道的反噬,徹底潰爛發臭,連一絲最微弱的神識傳音都發不出來。

  合體初期的內天地,此刻就像是一個漏成了篩子的破口袋。

  精氣、法力、壽元,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瘋狂向外流瀉。

  滿打滿算。

  這位活了將近十萬年的卜道大宗師,剩下的壽元,已經不足十年。

  十年。

  在這等必死的絕境下,換做任何一個修仙者,或許都會陷入極致的癲狂,亦或是跪地向天道痛哭求饒。

  但枯榮真君沒有。

  他坐在這死寂的黑暗中,出奇的平靜。

  這絕非那種看破生死、放下執念的釋然。

  而是一個徹頭徹尾被逼入死胡同、斷絕了所有活路的老賭徒,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做出的最惡毒、最決絕的盤算。

  既然老天爺不給他留半點生機。

  既然那個叫蘇羽的豎子,能仗著那一身不講理的天道氣運,硬生生斷了他的長生大道。

  那他,便要拉著整個大世界的高階修士,一起下水!

  死,也要死得驚天動地。

  要讓這混元天域的血,流得把天穹都染紅!

  枯榮真君顫巍巍地抬起那隻僅剩皮包骨頭的右手。

  五指併攏,極其狠辣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沒有鮮血噴涌,因為他的氣血早已枯竭。

  他硬生生地從自己正在崩塌的內天地核心中,逼出了最後一滴、也是他這一生卜道修為最精華的本命心血!

  「啪嗒。」

  這滴心血落在石案上。

  枯榮真君沒有停歇,乾枯的手指從儲物戒中,一塊接一塊地往外掏著東西。

  那是一百零八塊極其罕見、通體慘白的「太初天機骨」。

  這種骨頭,乃是上古時期專門用來承載逆天改命之言的絕密載體。

  他要刻錄信息。

  這一次,他不再去蠱惑那些眼界狹窄、見利忘義的合體初期老怪。

  二十年前血河老祖、雷殛尊者等人的鎩羽而歸,讓他徹底看清了一個事實。

  合體初期,根本吃不下蘇羽這塊帶刺的肥肉!

  那頭遠古大妖玄冥龜蛇,不僅境界高達合體中期,血脈壓制更是恐怖到了極點。

  尋常的合體初期過去,連蘇羽的衣角都摸不到,就會被龜蛇生生碾碎。

  甚至還會觸發蘇羽的氣運場,引發無數離譜的天道反噬。

  要破蘇羽的局。

  要殺那頭龜蛇。

  合體期不行,必須得是更高層次的絕頂力量!

  大乘期!

  混元天域裡,唯有那些將某一條天地法則參悟至極境、真正能夠言出法隨的大乘老怪,才有資格去硬撼遠古妖聖,去撕裂天道布下的氣運羅網!

  枯榮真君瞎掉的眼眸里,泛起一種瘋狂的執念。

  乾癟的指尖沾染著本命心血,開始在第一塊天機骨上,一筆一畫、極其緩慢卻又極其深刻地刻錄起來。

  他把蘇羽的底細,扒得乾乾淨淨。

  潛龍蘇家、玉衡山脈、紫竹峰。

  化神初期的境界,手裡握著萬象宗的玄天靈寶造化爐。

  以及最致命的——那足以為大能抵禦九重天劫、逢凶化吉的「鴻運齊天寶」命格。

  這還不算完。

  枯榮真君是一個登峰造極的卜道宗師。

  這二十年來,他雖然瞎了,啞了。

  但他耗費了最後兩萬年的卜道底蘊,在生死邊緣反覆推演。

  終於讓他窺破了玉衡山那頭玄冥龜蛇的最大弱點!

  「玄冥龜蛇,遠古妖聖后裔,合體中期。」

  血紅色的字跡在天機骨上扭曲成型,透著一股極度陰毒的算計。

  「然,此妖曾遭大乘期絕頂大能重創,法則道傷深種骨髓。」

  「雖有氣運之子為其拔除死氣,但短短百年,本源絕無可能徹底恢復!」

  「此妖外強中乾,徒有中期之表,實則本源空虛,不可久戰。」

  「若有三位大乘大能聯手,降下封天鎖地之絕陣,阻斷其吸納周遭天地法則的退路。」

  「無需硬拼,只需以水磨工夫,便能將其生生耗死!」

  這一段話,可謂字字誅心,惡毒到了極點。

  大乘老怪最怕的是什麼?

  是拿自己的命去跟遠古妖聖死磕,怕受重傷斷了未來的大道。

  但枯榮真君卻極其精準地遞上了一把刀子。

  他告訴那些大乘巨頭:這妖獸是個殘血。

  不需要拼命,結陣耗死它就行!

  這就打消了大乘老怪們最大的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