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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恐懼壓得越狠,反彈的力量就越大

  大離皇朝的三道聖旨,如同三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插入了國都數百萬凡人的心臟。

  十戶連坐。

  凌遲示眾。

  舉報有賞。

  旨意頒下的第一天,鎮撫司三千緹騎傾巢出動。

  密報上的七十三處地點,一處不漏。

  涉事的院落被團團圍住,鐵甲兵卒如狼似虎地破門而入。

  沒有審訊,沒有對質。

  院內的男女老幼,連同隔壁三條街的街坊鄰里,共計一千七百餘人,全部被拖上了城頭。

  劊子手的刀從清晨砍到日落,鮮血順著城牆流淌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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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屍體被倒掛在城垛上,任由烈日暴曬,腐臭的氣味在整個內城瀰漫了整整七天。

  恐懼,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瞬間籠罩了整座國都。

  第二天,舉報的人就來了。

  免貢鐵牌的誘惑太大了。

  在血貢制度下,每一個凡人都活在隨時被選中、送入血煉坊的恐懼之中。

  一塊免貢鐵牌,意味著全家三年不用擔心被活活抽乾血髓。

  三年的命。

  這個價碼,足以讓很多人出賣一切。

  第一個舉報者是個賣豆腐的老漢。

  他舉報了隔壁巷子裡一個鐵匠,說親耳聽到鐵匠在打鐵時低聲念叨那段口訣。

  鐵匠全家七口人,當夜被鎮撫司帶走。

  老漢拿到了免貢鐵牌,在街坊們複雜的目光中,默默關上了自家的門。

  第三天,舉報的人更多了。

  有人為了鐵牌,舉報了自己的鄰居。

  有人為了保命,舉報了自己的朋友。

  甚至有人為了爭奪那一塊鐵牌,捏造了根本不存在的證據,誣陷從未念過口訣的無辜之人。

  鎮撫司不在乎真假。

  他們只在乎數字。

  每一顆人頭,都是呈報給邪魔的功績。

  短短七日之內,國都內外因凡人自斬法而被處死的凡人,超過了一萬三千人。

  城頭上的屍體已經掛不下了,只能堆在城外的亂葬崗。

  禿鷲成群結隊地盤旋在國都上空,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腐臭與死寂之中。

  恐懼,確實起了作用。

  國都之中,再也沒有人敢公開提起那段口訣。

  哪怕是在自己的家中,哪怕是在深夜的被窩裡,人們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十戶連坐的鐵律,讓每一個人都成了彼此的牢籠。

  你不知道你的鄰居會不會為了一塊鐵牌出賣你。

  你也不知道你的鄰居是不是在暗中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在這七天裡被徹底摧毀。

  人性如此。

  恐懼面前,大多數人會選擇沉默,選擇自保,選擇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趙承乾和血渡都忽略了一件事。

  人心裡的東西,是殺不掉的。

  ……

  國都外城,一條逼仄的窄巷深處。

  破舊的土坯房裡,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正佝僂著身子給孫女餵稀粥。

  小女孩才五歲,瘦得只剩一層皮包骨頭,但一雙眼睛卻極大極亮。

  「奶奶。」

  小女孩用極小極小的聲音說道。

  「隔壁王大伯家被抓走了,是不是因為那個歌?」

  老婦人手中的粥碗微微一顫。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最後一勺稀粥餵進了孫女的嘴裡。

  「奶奶,那個歌真的能讓天上的壞人掉下來嗎?」

  老婦人的動作僵住了。

  她緩緩放下粥碗,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

  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的苦難。

  她的丈夫在二十年前被選為血貢,活活抽乾了送進了血煉坊。

  她的兒子在去年的勞役中累死在了礦坑裡。

  如今這世上,就只剩下她和這個五歲的小孫女了。

  她這把老骨頭,死了也就死了。

  但孫女還小,她還想讓孫女多活幾年。

  可是……

  你什麼時候見過官府禁止老百姓唱一首歌?

  從來沒有。

  但這次他們急了,十戶連坐,株連九族。

  殺了一萬多人,就為了不讓人念那幾十個字。

  老婦人不識字,也不懂什麼修仙不修仙的大道理。

  但她活了幾十年,什麼都不懂也看得明白一件事。

  你越不讓人說的東西,就越說明那東西管用。

  她在廣場上親眼看見了。

  那些從天上掉下來的邪魔。

  那幾十個字,是真的能傷到它們的。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乾瘦的手,輕輕摸了摸孫女的頭。

  「丫頭,奶奶教你背一首歌。」

  「你記在心裡,不許說出來,不許告訴任何人。」

  「只要還能活,就絕不要碰它。」

  說到這裡,老婦人渾濁的眼裡透著一股狠勁與悲涼。

  「但要是有一天,你也被那些怪物逼到了絕路,無論如何也活不下去了……」

  「你再念出來,化作一場雨,拉著它們一起死!」

  小女孩乖巧地點了點頭。

  老婦人湊到孫女耳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氣聲。

  一字一字地,將那段口訣念了一遍。

  窄巷之外,鎮撫司的緹騎正在挨家挨戶地搜查。

  鐵蹄聲沉悶地響徹在青石板上。

  但這間破舊的土坯房裡,那個五歲的小女孩閉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段口訣刻進了心底最深處。

  她不知道這些字是什麼意思。

  但她記住了奶奶說的話。

  無論如何也活不下去的時候,就念出來。

  ……

  這樣的場景,不止發生在這一間破屋裡。

  國都的各個角落,乃至國都之外更加廣袤的大離疆域。

  有丈夫在被鎮撫司帶走前,趁著最後一個擁抱,在妻子耳邊低聲念完了口訣。

  有母親在臨刑前,用嘴唇無聲地對著人群中的兒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比了出來。

  有囚犯在行刑的路上,突然高聲念出口訣,雖然只念了半句就被割喉,但周圍數百人都聽到了。

  禁令殺掉了那些敢說出來的人。

  但禁令殺不掉那些把口訣記在心裡的人。

  越是殘酷的禁令,反而越在向所有人證明同一件事。

  這東西,是真的能傷到他們的。

  否則,他們至於這麼怕嗎?

  半月後。

  大離皇朝國都以北三百里,荒原深處。

  一座被黃沙半掩的廢棄礦坑中,數千人的營地正在極其隱蔽地運轉著。

  這裡是凡人反抗軍的臨時駐地。

  李自在死後,這支隊伍在蘇羽的暗中指揮和李小天的實際管理下,非但沒有潰散,反而吸納了更多從各地逃亡而來的流民與反抗者。

  兵力從一萬人擴充到了將近兩萬。

  礦坑最深處,一間由碎石壘成的密室內。

  蘇羽盤膝而坐,五歲孩童的身體與他沉穩至極的氣質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反差。

  他的面前,站著七個人。

  正是李自在赴死前安插進國都的七名骨幹。

  他們在處刑日混入人群,親眼見證了李自在的慷慨赴死,隨後便潛伏下來,在國都內暗中活動了半個多月。

  如今,他們冒著生命危險穿越封鎖線,帶回了國都內部最新的情報。

  「禁令確實管用。」

  為首的一個絡腮鬍漢子名叫周鐵柱,聲音沙啞。

  「明面上,已經沒人敢念了。」

  「舉報的人越來越多,鎮撫司殺了一萬多人,城裡人人自危。」

  蘇羽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但是……」

  周鐵柱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暗地裡,口訣傳得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快。」

  「我們在外城蹲了半個月,發現了一件事。」

  「禁令越嚴,信的人反而越多。」

  「老百姓不傻,他們一輩子沒見過官府為了一首歌殺這麼多人。」

  「十戶連坐,免貢鐵牌,這陣仗,連謀反都沒這麼大。」

  「說明什麼?說明這東西真的有用。」

  「老百姓現在都不敢說,但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廣場上那些從天上掉下來的邪魔,是真的被吹站不穩了。」

  蘇羽靜靜地聽著,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這與他的預判完全一致。

  禁令是一把雙刃劍。

  它能在短時間內用恐懼壓制住所有的聲音,但恐懼壓得越狠,反彈的力量也就越大。

  因為禁令本身,就是最好的GG。

  你越禁什麼,就越在告訴所有人,這東西能傷到他們。

  但僅僅靠口訣在民間的暗中傳播還遠遠不夠。

  凡人自斬法的威力,取決於同一時間內有多少凡人同時引爆。

  一個凡人的自斬,只能淨化方圓數里的魔氣,而且很快就會恢復。

  但如果是一萬個、十萬個、甚至百萬個凡人同時引爆呢?

  那個量級的淨化,足以讓一整片區域的魔氣濃度產生永久性的下降。

  而這,才是真正能動搖邪魔根基的殺招。

  「國都暫時不能動。」

  蘇羽終於開口,嗓音稚嫩,但語氣中的沉穩與老練,卻讓在場的七個成年人全都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禁令的風頭正盛,硬碰只會白白送死。」

  「把目光放到國都之外。」

  蘇羽抬起手,在面前攤開的羊皮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

  「大離皇朝疆域遼闊,鎮撫司的力量最多只能集中在國都和幾座大城。」

  「偏遠的郡縣、鄉鎮、村落,禁令的執行力度必然大打折扣。」

  「這些地方,才是我們的主戰場。」

  作為一個穿越者,蘇羽自然懂得農村包圍城市的戰術含金量。

  他的目光掃過七個人。

  「你們回去以後,不要再留在國都了。分散到各個州郡,找到那些已經記住了口訣的人,把他們組織起來。」

  「不需要他們現在就去死。」

  「只需要讓他們知道,在未來的某一天,當號角響起的時候,他們需要做什麼。」

  「我要的,是一張網。」

  蘇羽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幾十條縱橫交錯的官道上。

  「一張遍布整個大離疆域的網。」

  「等這張網織好的那一天,就是邪魔們的末日。」

  七個人齊齊抱拳。

  「遵命!」

  ……

  接下來的日子裡,凡人反抗軍開始了一場極其隱秘、卻又極其高效的滲透行動。

  七名骨幹化整為零,帶著各自的小隊,沿著官道向大離皇朝的四面八方輻射而去。

  他們不再像李自在那樣高調地劫掠血貢車隊。

  而是像水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了每一個偏遠的村莊與鄉鎮。

  每到一處,他們不急著傳播口訣。

  而是先找到當地最受敬重的長者、最有威望的鄉老、最敢說話的硬骨頭。

  然後,他們只做一件事。

  講故事。

  講李自在的故事。

  講那個在廣場上被魔火焚燒、卻一聲不吭的凡人首領。

  講那聲穿透了魔火的怒吼。

  講那些從天上摔下來的邪魔。

  人的耳朵可以被封住,嘴巴可以被縫上。

  但故事,是殺不死的。

  一個好的故事,只需要講一遍,它就會自己長出翅膀。

  而李自在用命寫成的這個故事,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故事。

  因為它告訴了每一個絕望的凡人。

  你的命,不是一文不值的。

  你的死,也可以讓那些高高在上的東西,從天上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