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想想吧。」
三寸小人的聲音變得極其輕柔,像是在對一個行將就木的病人做最後的診斷。
「你的老師,為什麼選擇你?」
「是因為你天賦異稟嗎?不,你是八品廢物。」
「是因為你道心堅韌嗎?不,你現在連我幾句話都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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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你與他有舊緣嗎?不,你只是一個路過的凡人少年。」
「他選擇你,只有一個原因,一個很簡單的原因。」
「你是第一個撿到那枚戒指的人,僅此而已。」
「你既不特別,也既不優秀。」
「你甚至不值得被選中。」
「你只是……運氣好而已。」
「而現在……」
小人最後一次看向厲寒。
那雙漆黑的小眼睛裡,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你的運氣,用完了。」
「你的老師,沒了。」
「從此以後,再沒有人會替你擋雷。」
「再沒有人會替你指路。」
「再沒有人會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燃燒自己的一切來救你。」
「你,厲寒,將要獨自面對這個修仙界。」
「以你八品靈根廢物的本來面目。」
「你準備好了嗎?」
厲寒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曾經歷萬劫不動如山的道心,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不是因為親人的死。
不是因為紅顏的血。
不是因為仇敵的詛咒。
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這一生引以為傲的所有成就,都建立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
而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
厲寒仰天發出一聲嘶吼。
這一聲嘶吼中沒有憤怒,沒有不甘。
只有無法遏制的恐懼與絕望。
他的真元徹底暴走。
碎裂的一品金丹碎片在丹田中瘋狂激盪,法則開始反噬,經脈一根接一根地炸裂。
道心破碎,法力失控,走火入魔!
……
白色虛空之外。
絕靈海的上空,原本已經消散的雷雲重新凝聚。
但這一次,雷雲的顏色不再是天劫的金紫色,而是一種極其不祥的漆黑。
那是心魔反噬的天象。
厲寒的肉身盤膝坐在洞府之中,七竅同時湧出鮮血。
他的一品金丹已經徹底碎裂,但碎片並沒有化為元嬰。
而是化作了一股股暴虐到極點的狂暴真元,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瘋狂地撕裂著他的肉身與神魂。
走火入魔,大道崩殂。
就在厲寒即將被自身暴走的法力徹底焚毀的最後一刻。
古戒之中,那道已經虛弱到近乎透明的上古殘魂,睜開了眼睛。
殘魂看著自己教了兩百多年的弟子,正在被心魔吞噬,正在自焚而亡。
他枯涸的眼底,泛起了一絲極其蒼涼的無奈。
「痴兒。」
「你為什麼就是過不了這一關……」
殘魂沒有猶豫,燃燒了自己最後的本源。
他的神魂、他的記憶、他活著的一切痕跡。
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一道極其溫和的金色光芒,湧入了厲寒的識海。
那道光芒沒有去壓制暴走的真元,也沒有去修補破碎的道心。
它只是做了一件極其簡單的事。
將厲寒從走火入魔的邊緣,強行拉了回來,保住了他的命。
僅此而已。
金色的光芒消散的瞬間。
古戒上最後一絲神魂波動,徹底歸於沉寂。
殘魂,煙消雲散,連轉世輪迴的資格都沒有留下。
只是在消散的最後一瞬,厲寒的識海深處,迴蕩著一聲極其微弱的嘆息。
「吾徒……好好活著。」
……
絕靈海,洞府之中。
厲寒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還活著。
但他的修為,永遠地停在了半步元嬰。
金丹碎了,卻沒有化為元嬰。
道心裂了,再也無法修補。
他這一生最引以為傲的一品金丹,在心魔劫中被徹底毀去了。
而他的老師。
那個陪了他兩百年,教了他一切,在每一次絕境中不惜燃燒自身來救他的人。
為了保住他這條命,永遠地消失在了這個世上。
厲寒低下頭,看著手上那枚暗淡無光的古戒。
戒指還在,但裡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
心魔說得對,沒有老師的他,什麼都不是。
而他甚至連這句話都無法反駁。
因為老師用最後的生命,替他證明了這一點。
直到最後一刻,依然是老師在救他。
厲寒坐在漆黑的洞府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這個曾經攪動南荒風雲、令各大宗門聞風喪膽的一品金丹氣運之子。
無聲地流下了兩行淚。
他沒有怒吼,也沒有去重塑真元的念頭。
哀莫大於心死。
這天地間,他已經沒有任何牽掛了。
極南之地的老宅,早就被楚天闊他們燒成了白地。
爹娘死了,蘇婉死了。
如今,連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毫無保留護著他的老師,也永遠地離他而去了。
他爭這大道,還有什麼意義?
活下去,又能怎樣?
以這副殘破的半步元嬰之軀,去面對一個永遠只會嘲笑自己是個廢物的幻影嗎?
他累了,徹底累了。
而更致命的是,隨著殘魂老者的消散。
那用來遮掩天機的瞞天大陣,失去了主導,瞬間土崩瓦解。
厲寒突破失敗的紊亂氣機,猶如黑夜中的一盞明燈,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整個南荒的蒼穹之下。
「轟!轟!轟!」
不過短短半柱香的時間。
三道撕裂虛空、帶著毀天滅地之威的元嬰氣息,降臨在了絕靈海的上空。
蒼玄宗太上大長老、血影宗老祖、萬劍穀穀主。
三位真正的元嬰大能,如同俯視螻蟻般看著下方那個披頭散髮、滿身血污的青年。
「厲寒,交出太荒傳承,留你全屍!」
威嚴的聲音震得孤島瑟瑟發抖。
若是換做以前,有老師的借力,厲寒或許還能拼死一搏,尋找逃生的契機。
但此刻的他,道心全無,求生之念已絕。
面對三位元嬰老怪的威壓,他甚至連抬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更遑論拔劍。
他的心魔成了現實,他最大的底牌已經煙消雲散。
他只是呆呆地跪在地上,雙手死死地護著那點可憐的戒指粉末。
又哭又笑,瘋若癲狂。
「老師……他們來殺我了……你快出來救救我啊……」
他像個失去庇護的孩童,在絕境中本能地呼喚著那個永遠不會再出現的聲音。
半空中,三位元嬰老祖見狀,眼中閃過一抹極其冷酷的不屑。
一個道心徹底破碎的瘋子,已經不配再讓他們多費口舌。
沒有任何猶豫,三道元嬰級的絕殺法術同時轟下。
「轟隆——!」
孤島沉沒,海水倒灌。
這位曾經名震南荒、不可一世的氣運之子,在瘋癲與崩潰中,連一絲反抗都沒做出,便徹徹底底地灰飛煙滅。
連同他搶來的太荒傳承,以及那件玄天殘寶,全數落入了三位元嬰大能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