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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沈驚雀親自審

  翌日,天還沒亮透。

  沈驚雀任綠萼把她的頭髮一股腦攏上去,用一根烏木簪子束成高高的髮髻。

  身上那件玄色飛魚服是蕭長庚讓人連夜改的,腰身收窄了兩寸,袖口也縫短了,套在她身上居然還挺合身。

  綠萼一邊替她系腰帶,一邊小聲嘀咕:「郡主,您這是要去哪兒啊,穿成這樣……」

  「去辦件大事。」

  沈驚雀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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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子裡的少年眉目清秀,就是個子矮了點,臉圓了點。

  看著不太像錦衣衛,倒像偷穿爹衣服的小子。

  算了,能蒙過那些暗中盯著長公主府的眼睛就行。

  詔獄建在地下。

  越往下走,火把越少,空氣里那股霉味和血腥味也越重。

  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眶發酸。

  玄七推著蕭長庚的輪椅走在前頭,輪子碾過濕漉漉的石板,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沈驚雀跟在後頭,一路低著頭,不敢四處亂看。

  兩邊的牢房裡時不時傳出幾聲呻吟,有一間裡頭還有人在唱小曲,調子跑得沒邊,瘋瘋癲癲的。

  她縮了縮脖子。

  難怪錦衣衛人人都一張冷臉,天天在這種環境裡上班,誰笑得出來。

  最裡頭那間刑房的門一開,一股更濃的血氣撲面而來。

  那個身上有狼頭紋身的細作被鐵鏈吊在刑架上,赤著上身,胸口被鞭痕覆蓋,結了痂的傷口又疊著新傷口。

  他聽見動靜,慢慢抬起頭。

  一雙眼睛布滿血絲,卻半點沒有要服軟的意思。

  「喲,指揮使大人……又來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帶血的牙,目光掃過他身後的沈驚雀。

  「今兒還帶了個小白臉?怎麼,錦衣衛也興帶徒弟來開眼?」

  蕭長庚沒理他的挑釁,淡淡開口。

  「是誰指使你們潛伏在大雍的?」

  「什麼指使,我聽不懂。」那人笑得更歡了。

  「二殿下是陛下的親兒子,我給皇子當差,天經地義。」

  蕭長庚握扶手的指節又收緊了。

  沈驚雀往前走了一步,仰頭道:「大哥哥,能不能讓我單獨跟他說幾句?」

  玄七一愣,轉頭看向蕭長庚。

  「大公子,這……」

  他猶豫著開口,「此人兇悍,萬一掙脫了鐵鏈傷著……傷著人,該如何是好。」

  蕭長庚看了沈驚雀一眼。

  卻見小丫頭站在那兒,一雙眼睛堅毅非常,一點都不怯。

  「照她說的做。」

  「大公子……」

  「出去。」

  玄七不敢再多說,推著蕭長庚退出了刑房,順手帶上了門。

  門一關,刑房裡只剩下她和那個吊著的人。

  「怎麼,」狼頭侍衛上下打量她,「小娘們兒穿男裝,以為老子看不出來?」

  沈驚雀沒接他的話。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隻琉璃沙漏,托在掌心,往他眼前一遞。

  「你看這個。」

  那人嗤笑一聲,本想扭開頭。

  可目光掃過沙漏時,淡藍色的細沙恰好開始往下流。

  一粒一粒,細細的,亮亮的。

  他的眼珠跟著那道沙流往下走。

  眼皮開始發沉,嘴角的冷笑一點點松下來。

  最後整張臉上的表情都是恍惚的,只剩一雙失了焦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一線藍沙。

  沈驚雀她不敢耽擱,趕緊開口問。

  「有一個少年,十七八歲,瘦高個,和你主子易容後的樣子一模一樣,你見過他嗎?」

  那人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額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有兩股力氣在裡頭打架。

  沈驚雀的手心全是汗,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這人能扛十來日的刑,意志堅定。

  真的能催眠成功嗎?

  「見……見過。」

  「在哪兒見過?他現在在哪裡。」她趕緊追問。

  「城……城南……」

  沈驚雀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

  「城南哪裡?」

  「莊……莊子……」那人的眼珠艱難地轉了一下,「桑……桑樹……一片……」

  「誰的莊子?」

  他沒再回答。

  嘴唇抖了半天,吐出來的只有含混不清的氣音,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

  「莊子叫什麼名字?在城南哪條路上?」

  「桑……樹……」

  沈驚雀低頭看了一眼沙漏。

  流沙只剩薄薄一層了。

  「看守他的有幾個人?」

  「……七……不,五……」

  最後一粒沙落下去。

  那人的眼神晃了晃,慢慢聚攏回來。

  他眨了眨眼,盯著面前的沈驚雀,一臉茫然。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他腦子裡抽離,卻想不起來。

  「怎麼,小娘們兒看傻了?有話就問啊。」

  沈驚雀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然後彎腰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塞他嘴裡。

  「唔!咳……咳咳……」

  一口一個小娘們兒的,方才要不是有話要問,早就想扇他了。

  沈驚雀拍了拍手,頭也不回的出去了。

  回到長公主府,蕭長庚聽了沈驚雀審出來的東西,讓人把京城堪輿圖鋪滿了整張書案。

  「這裡,這裡,還有這兒……」

  蕭長庚拿硃筆一處一處圈出來,「城南外頭種著桑林的莊子,一共八處。」

  「八處?」

  「京城的絲綢鋪子,一大半的桑葉都是城南供的。」

  蕭長庚把硃筆擱下,「這八處,三處在趙家名下,兩處掛著崔家,還有一處是戶部侍郎家的,剩下兩處是宗室勛貴的私產。」

  沈驚雀看著那八個紅圈,頓覺棘手。

  這怎麼查,一個都不好惹。

  「大哥哥,錦衣衛能不能……」

  「能搜。」蕭長庚打斷她,「但一處一處搜,少說也要五六日。」

  「何況這些人家背後牽著半個朝堂,錦衣衛前腳剛進門,後腳消息就傳遍了京城。」

  然後便是打草驚蛇。

  書房裡靜下來。

  沈驚雀盯著那張圖,只覺得那八個紅圈一個個都在沖她吐舌頭。

  線索有了,範圍也縮小了,結果卡在了最後一步。

  門帘就在這時被人一把掀開。

  「你們幹嘛呢?」蕭長齊晃了進來,「這幾日母親忙,大哥也忙,如今怎麼雀兒也忙起來了。」

  他湊到書案前瞧了一眼:「你們看城南的桑園做什麼?要養蠶?」

  沈驚雀便把真假二皇子,還有那細作的口供等事情,撿著能長話短說的說了一遍。

  蕭長齊聽完,瞭然的點了點頭。

  他拿扇骨在那八個紅圈上一個一個點過去。

  「你們想去查,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沈驚雀眼睛亮了。

  「二哥哥的意思是——」

  蕭長齊把扇子往掌心一拍。

  「眼下正是秋桑落葉、收新絲的時候,我名下的綢緞莊子和城南的這些桑園都有些生意往來,讓各家大掌柜出面,以洽談收購桑葉和生絲的名義,一家一家上門拜訪。」

  「大哥的人扮成商號的夥計跟著進去。」

  「談生意嘛,看看桑園、瞧瞧庫房,再正常不過。」

  蕭長庚沉吟片刻:「八處同時去?」

  「同時去才不扎眼。」蕭長齊笑了笑,「收絲的季節,京城哪家商號不是四處跑?單跑一家那才叫可疑。」

  沈驚雀一拍書案。

  「二哥哥,你這腦子也太好使了!」

  打著收購的旗號去摸底,對方還得客客氣氣地把你往裡請,誰敢拿一個來談生意的大掌柜怎麼樣?

  蕭長庚看了弟弟一眼,難得沒有挑他的刺。

  「今日午後就動身。」

  「成。」蕭長齊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沖沈驚雀眨了眨眼,「雀兒,等人找著了,你怎麼謝二哥哥?」

  沈驚雀嘿嘿一笑,如今蕭長齊一撅腚,她就知道該遞紙。

  「我邀樊姐姐去青靈山上香,跟二哥哥偶遇去。」

  蕭長齊走後,蕭長庚又把玄七叫進來,將人手一一分派下去。

  沈驚雀沒回鳴翠軒。

  她就坐在蕭長庚書房那張小案邊,看著畫滿紅圈的堪輿圖發呆。

  時間實在緊迫,宮宴就在一天以後。

  她們滿打滿算也只有一天半的時間。

  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轉成了昏黃,又從昏黃一點點暗下去。

  她昨夜沒睡好,夢裡全是帳篷上飄飛的火焰,和梁美人朦朧的淚眼。

  今晨又在詔獄裡繃了一早上的神經,這會兒坐在暖烘烘的書房裡,眼皮越來越沉。

  她撐著下巴,心想就閉一小會兒。

  就一小會兒……

  蕭長庚批完手頭最後一份公文,擱下筆抬頭。

  小丫頭已經趴在書案上睡著了。

  一隻手還壓在那張堪輿圖上,眉頭皺得緊緊的,睡著了都不肯鬆開。

  他看了她一會兒,站起身,輕著腳步走過去,從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墨色大氅,小心地披在她肩上。

  燭火映著她的臉,比往日白了幾分,眼底一圈淡淡的青。

  他記得她剛進府的時候,還是個會為了早起鬧脾氣的小姑娘。

  這才多久。

  西南的水患、蒼城的疫病、朝堂上的陰謀詭計、西山的驚天驟變……

  一樁樁一件件,本該是他們這些做長輩兄長的去扛,結果回回都是她沖在最前頭。

  如今連詔獄那種地方,她也一個人進去。

  當昨日小丫頭昨日說讓她去試試的時候,蕭長庚不是沒有疑慮。

  那麼骯髒血腥的地方,她去做什麼?、要怎麼審才能讓這個連錦衣衛都撬不開嘴的細作開口?

  但他沒有問。

  小雀兒有秘密,他一直都知道,但他願意完全信任。

  蕭長庚站在她身邊,垂著眼看了許久。

  等這回的事了了,就讓她回書院念書去。

  或者什麼也不做,就在府里待著,和尋常貴女一樣,過世家女兒該過的安生日子。

  那些刀光劍影的事,不該再落在她身上。

  蕭長庚替她掖了掖大氅的邊角,目光轉向窗外。

  夜風漸起,吹得院子裡的枯枝沙沙作響。

  平靜的表象下,暗流已然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