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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沈驚雀和蕭明月復盤

  西山的暮色沉得格外快。

  各營帳間升起了星星點點的篝火,禁軍們抬著整頭清理好的黃羊架在火堆上炙烤,油脂滴進火星子裡,「滋啦」作響,混雜著干松木的焦香,隨風飄了滿營。

  要不是空氣里隱隱還殘留著驅獸藥那股酸辣沖天的味,這場面當真稱得上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歡騰景象。

  沈驚雀揉了揉笑得發僵的臉頰。

  在御前演戲是個力氣活,不僅得能演會說,還得隨時提防被人摳字眼抓住畫餅。

  她掀開長公主大帳的氈簾,暖融融的炭火氣迎面撲來。

  蕭明月正坐在案幾後頭。

  她身上的玄鐵軟甲已經卸下,換了一件半舊的寶藍織錦寬袖長袍,墨發僅用一根烏木簪松松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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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旁的小泥爐上坐著一把青銅鏨花水壺,壺嘴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聽到腳步聲,蕭明月抬起頭。

  見到是沈驚雀,眸子裡浮上柔和的光。

  「雀兒,過來坐。」

  蕭明月取了只白瓷茶盞,拎起水壺倒出一盞茶湯,推到對面的軟墊前。

  「今日在御前,你做得很好。」

  沈驚雀顛顛地跑過去,一屁股陷在柔軟的羊皮墊子裡。

  她雙手捧起茶盞輕啜一口。

  熱氣蒸得眼睫濕漉漉的,滿足的眯起。

  「母親以一己之力攔下大半獸群,才是力挽狂瀾呢,女兒不過是在後頭動了動嘴皮子,借了母親的勢罷了。」

  蕭明月眼底泛起些許清淺的笑意,將一塊白玉霜糖糕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今日在行轅,後方可有什麼不安生的?聽說皇后同陳貴妃拉著你說了半日,都聊了些什麼?」

  沈驚雀咬了一小口糕點,眨巴眨巴眼睛。

  後方有皇后坐鎮,也沒帶什麼愛惹事的妃嬪,還真是一片安寧。

  正準備開口,蕭明月卻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聽說,陳貴妃很是中意你,話里話外打聽你的親事,是有意替大皇子探探路子?」

  「噗——」

  沈驚雀一口茶水險些全噴出來。

  她嗆得咳了兩聲,拍著心口,滿臉驚恐。

  「母親!您可別嚇我!我才十三歲,您不會也想給我安排相親,學那些世家搞什麼聯姻吧?」

  救命,催婚這種東亞傳統手藝怎麼穿了書都躲不掉?

  剛把天命男主送走,系統商城還沒捂熱呢。

  包辦婚姻退退退!

  瞧著她那如臨大敵的模樣,蕭明月忍不住低笑出聲。

  「胡思亂想什麼。」

  她伸手在沈驚雀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我蕭明月的女兒,需要和誰聯姻?」

  「你的婚事,全憑你自個兒的心意。你若想招個順眼的贅婿留在府里養著,母親便替你撐腰,你若是一輩子不嫁,家裡就養著你,足夠你榮華富貴,衣食無憂一輩子。」

  沈驚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回軟墊上。

  「我的好母親,我就知道母親最疼我了!」

  拍完馬屁,沈驚雀捧著茶盞,腦瓜子飛速轉動起來。

  行轅茶宴上的細枝末節,蕭明月剛回營帳就能知曉得這般清楚,顯然不是聽外頭下人碎嘴。

  那只能是而是鳳儀宮那位透露的。

  皇后王氏如今當真是半點都不避諱與長公主府的往來了。

  也是,她膝下無子,澹臺亮這般受皇帝寵信,她暫避還可行,可若是要除掉這個禍患,還得靠一靠長公主府的力量。

  既然大家都在一條船上,有些雷,就得早點排掉。

  沈驚雀將身子往前傾了傾,臉上的嬌憨之色悄悄斂去。

  「母親,說起今日白天的異動……三哥哥在斷魂崖救下二殿下時,發現了一件古怪的事。」

  蕭明月眉峰微動,端著茶盞的手穩穩懸在半空:「什麼古怪?」

  沈驚雀沉吟片刻,神色凝重的將秦烈告訴她的疑點又複述了一遍。

  「三哥哥在西北與北狄打了數年交道,那圖騰他絕不會看錯。」

  女兒懷疑,二皇子和梁美人,都與北狄脫不開干係。」

  蕭明月垂眸沒有說話,修長的手指在案幾邊緣輕輕敲擊著。

  「梁氏是在潛邸就到了陛下身邊的,我曾命錦衣衛將她的三代宗族都查過,她確實是個偏遠州縣的孤女,母族凋零,身家清白,挑不出半點瑕疵。」

  沈驚雀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倘若……北狄的布局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早呢?若是梁美人在遇到陛下之前,就已經被北狄人李代桃僵了?」

  「若是如此,當時查不出來便解釋得通了。」蕭明月微微頷首,眼底泛起寒芒。

  沈驚雀卻蹙起了眉頭,心中的疑惑像亂麻一樣扯不開。

  「可如果是這樣,新的問題又來了,假梁美人若是生下了二皇子,蕭景瑜就是她的親骨肉,她就算是北狄暗樁,蕭景瑜被替換,她又怎會認不出?」

  「可如果蕭景瑜沒有被替換,那手上的繭子和身邊的北狄人又是哪裡來的?」

  下一瞬,母女二人隔著一張矮几,目光撞在一處。

  炭火跳躍了一下,爆出一星微弱的火花。

  蕭明月鳳眸倏然睜大:「除非,真正的蕭景瑜,此刻正捏在北狄人的手裡。拿親生骨肉的性命做要挾,梁美人即使認出兒子被假扮,為了保護真正的蕭景瑜,也只能任憑擺布。」

  「啪!」

  沈驚雀一拍大腿,眼睛雪亮:「對!這就全對上了!」

  可興奮不過半秒,沈驚雀的肩膀又垮了下來。

  「可這一切都只是咱們的推測。」沈驚雀有些泄氣,「刺青只有三哥哥一人看見,如今那侍衛也不見了。」

  「若是貿然去御前告發,肯定會有人跳出來咬我們長公主府構陷皇嗣,圖謀不軌。」

  蕭明月面容冷峻,並未驚慌。

  在戰場上走過無數次死局的人,最懂什麼叫以靜制動。

  她抬起頭,朝帳外揚聲道:「來人,去把秦烈叫來。」

  門外的親兵應聲而去。

  不多時,厚重的氈簾被掀起,秦烈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

  「義母,您尋我?」

  蕭明月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坐,把你白日在斷魂崖看到的那名帶狼頭刺青的侍衛,長相給本宮講清楚。」

  秦烈微怔,隨即反應過來,開始描述那人的長相。

  蕭明月聽著他的描述,筆鋒如行雲流水,在宣紙上勾勒點染。

  不過片刻功夫,一個眉眼陰鷙,面帶兇相的男子面孔便躍然紙上。

  沈驚雀探著腦袋看過去,忍不住驚嘆出聲。

  「哇!母親,您這丹青畫功也太神了吧!」

  蕭明月放下狼毫,眉梢微挑。

  「你父親前些日子親手教的筆法,能差得了?」

  沈驚雀:「……」

  怎麼回事,猝不及防被強行塞了一嘴狗糧!

  這戀愛的酸臭味簡直要蓋過她的生化武器了!

  秦烈在旁邊看著那幅畫,也是連連點頭:「義母神技!正是此人,半點不差!」

  蕭明月收斂了笑意,對著空曠的營帳輕輕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

  帳簾處一陣極細微的微風拂過。

  一道纖細的黑色身影閃身而出,單膝跪地。

  「屬下在。」

  女子摘下臉上的黑色面巾,露出一張白淨清冷的面龐。

  沈驚雀定睛一看,驚呼出聲:「青鳶姐姐!你怎麼也跟來西山了?」

  「回小小姐,殿下命屬下喬裝換崗,隨行護衛殿下與小小姐周全。」

  蕭明月將桌上的墨跡未乾的畫像拿起來,遞給青鳶。

  「拿著這幅畫,暗中排查行轅里所有的護衛,隨從以及馬夫,若是找到了不要驚動任何人,即刻回稟。」

  「屬下領命!」

  青鳶雙手接過畫像,小心折好收入懷中,再次抱拳,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營帳。

  帳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蕭明月看著眼前的兩個孩子,神色嚴肅地叮囑。

  「在摸清北狄在宮中的底細之前,切記不要打草驚蛇,今夜各回營帳,務必加強戒備。」

  「是,義母。」秦烈抱拳。

  沈驚雀也乖巧地應下:「女兒明白。」

  秦烈與沈驚雀一同起身行禮,退出了大帳。

  外頭的夜風呼呼刮著,冷意刺骨。

  沈驚雀攏了攏身上的斗篷,轉頭正準備招呼秦烈回去休息。

  卻見秦烈停在原地,濃眉緊緊擰著。

  「三哥哥,怎麼了?」沈驚雀輕聲問。

  秦烈搖了搖頭,「突然想起還有些事沒和母親說,你先去睡吧。」

  沈驚雀點點頭,沒有多想。

  「那我先回去了,三哥哥也早點休息。」

  說完,蹦蹦跳跳的朝自己的營帳走去。

  她剛解鎖的商城,還沒來得及看呢。

  看著沈驚雀漸漸遠去的身影,秦烈轉身走回蕭明月的大帳前,再次掀簾入內。

  「義母,兒子有話,想單獨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