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理會長,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短促的兩道敲門聲響,一道男聲自門後傳來。
茶水間內的尉遲權偏首,摁熄了藍莓領帶夾,簡單應了一聲,放人進來了。
來人不出他所料,是「雨水遠遷排放」會議上的人之一,估計是被派過來催他回去繼續開會的,尉遲權說是會議中場休息十五分鐘,但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他仍未到場,魔法部的人坐不住了,這才推出來一個喊他回去。
尉遲權餘光簡單掃了一眼進來的人,提著咖啡杯的手就滯了一下,他說是喝的咖啡牛奶,實則泡的是百分之百純牛奶,咖啡豆像是被他當成邊角料給忽視掉了,不是很需要存在於他這杯咖啡里。
同樣,眼前這個人也不是很需要存在於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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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是一名中年男人,還是那句話,有名有姓的魔法師們通常會將自己的外表形象保持在巔峰期,蒼老總是會伴隨著一股孱弱感,遠不及盛年有威望,除了德高望重已經活成一種象徵的大魔法師無所謂這些,其他大多魔法師,還是希望自己對外呈現的永遠是最強的狀態。
於是,這名男人不好說實際年齡究竟是多少歲,但外表估計上去是三十三歲左右。
尉遲權記憶不俗,他對見過的面孔姓名一定會留有印象,且在上任理會長之前,他也早已有在和魔法部不斷接觸,對大概的人物有一定知曉。
這個男人,尉遲權第一反應是很不喜歡。
莊浩然面相可以說是親切和善的,臉頰肉在五官之外擴了一圈又一圈,顯得人臉盤比一般人都大上一圈,他所選擇保持的身材,與大多男性魔法師所選擇保持的健碩勁力勻稱的身材都不一樣,莊浩然可以說是胖的,且胖得很明顯。
他臉上總掛著慈眉善目的笑容,耳垂肥大,這樣的外表,總是會讓人聯想到各種作品裡的親切的胖和尚,天然的渾厚質樸。
但尉遲權就是很本能地牴觸他。
人的眼睛是心靈之窗,是倒映心相的一面明鏡,除此之外,其他面部特徵,卻是會有可能有意無意地掩蓋、更改其眼睛給人的感覺,造成另外的錯覺假象。
就像面前這個莊浩然。
尉遲權眯了眯眼,忽略他圓厚的臉盤子,遮去其鼻子嘴巴耳朵,只圈出他一雙眼睛來觀察。
就會驚訝地發現,這哪裡是什麼渾厚質樸的親切胖和尚!這完全是一雙似狡蛇,如利鼠,貪慾濃厚,垂涎欲滴,像是流著濃稠黑膿的眼睛。
令他極度不適。
「理會長,已經到了會議繼續的時間了。」莊浩然憨厚自然地笑笑,在魔法部不知道混跡多長時間的人了,竟然在他這名不到二十歲的理會長面前,露出緊張局促不安的神態來。
尉遲權沒動。
他不清楚莊浩然是怎麼看待自己的,但能感覺到他寸著目光,一點一點地觀察審量著自己。
最終,莊浩然像是打量觀察出什麼結論來,目光釋然了一下,笑了笑:「不過也沒關係,理會長您不想去就不去。」
尉遲權明了。
莊浩然把他當成金尊玉貴高高在上,只是來這兜玩一圈,實則什麼都不想管的公子哥了。
大概這類在官場上紮根多年,已經快活成拔除不掉的瘧疾一般的老油條,都很難以想像,尉遲權竟然會是不忍魔獸動物犧牲,才故意這麼拖著的,這甚至可以說的算是善良到有點天真爛漫的想法,簡直是童話。
無所謂。
尉遲權繼續單手托腮不語。
黎問音,以及慕楓裴元虞知鳶秦冠玉,知道並願意守護他的天真爛漫就好,在黎問音那兒他永遠是貓貓國的王子,童話就童話,童話又怎樣,黎問音就要親自給他寫童話故事。
所以世界往往才是黎問音他們所改變的,而非這些人。
很好笑的是,明明就是把尉遲權當作不管不顧的公子哥,莊浩然卻做出的是一種寬厚的長輩體恤安撫氣盛的年輕人的模樣。
莊浩然輕聲詢問後,端正地在他面前的座位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傾,做出附耳聆聽狀:「那些人講得內容都很枯燥對吧?」
莊浩然真誠地說:「害,我也覺得悶得要命,這雨下的,哪都不能去了,別說出去玩兒了。」
對於真公子哥,這招估計還真非常管用,剛經歷一場枯燥至極的糟透會議,好不容易出來透口氣就被催著回去,這時來的人,以為是催自己開會的,實際上卻表現出更好說話、更理解年輕人的樣子,並且點到了公子哥愛的「出去到處玩」。
這樣,煩躁的公子哥是會對他緩和神色,從厭煩慢慢轉變為勉強能聽進去幾個字,一旦破了冰,後續的融化就容易非常多了。
但這招對尉遲權沒用,他是貓貓國的王子,人類的花招對他無用,他只會想你誰啊,少來和咪裝熟。
尉遲權低眸思量了一下。
但他倒是可以順著莊浩然的想法扮演,看看這人到底想做什麼。
莊浩然是以著一副被眾人推出來催他回去的姿態來的。
但經過尉遲權的分析,他敏銳地察覺到真相併非如此,莊浩然看似是被推出來的,實際上極有可能是主動來的,他的眼神貪慾太重,膿血流淌般的目光里淨是雀躍之色,被推出來作為倒霉蛋的人不會是這種眼神。
裝,倒是裝得很好。
但很遺憾,尉遲權經歷過尉遲霆和林鳳這兩集大成之逆天裝貨,對比起來,其他人都顯得不是很夠看了。
尉遲權微抬眼,厭煩著目光,俊美的臉上擺出不耐煩之色,像極了忍受不了枯燥乏味的大少爺:「你也會覺得悶?我看你們談得很暢快。」
他這個反應正中了莊浩然的猜想,莊浩然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工作嘛......實際上我也很不樂意被困在這裡嘞。」
說他也很不願意,進一步拉近距離。
「我是和理會長這樣年輕有為的人很難有什麼共同話題。」
擺出自謙姿態。
「誒,不過正好,理會長您是這麼年齡,應該會和同齡人聊得來哇。」
提出正題。
尉遲權微一抬眼:「同齡人?」
「對,剛好,我有個親戚家的孩子,近來在魔法部參觀學習,好巧不巧也被暴雨困住了回不了家,」莊浩然熱切地說道,「不如派到理會長您身邊做個臨時小助理如何?正好你們意氣風發的少年人湊一塊兒,也有話聊。」
「怎麼?」
尉遲權舒展著雙臂,懶散輕慢地倚著小沙發,心想莊浩然這麼快就要把眼線安插在他身邊了?倒沒有想像中沉得住氣。
莊浩然起身去門外接人,不一會兒就把人帶了過來。
......是名女性。
少女梳著學生氣很濃的齊耳短髮,懷抱著筆記本很是侷促地站著,不知道莊浩然怎麼給她交代的,她有些羞澀地低垂著眼帘,不敢直視茶水間內優雅矜貴的大帥哥,可能是從未給這樣尊貴的少爺做事。
莊浩然領著她,熱切說道:「在暴雨停息前,就由我這不懂事的侄女,來服侍理會長您如何?她與您同齡,且做事很麻利的。」
貪慾過剩,狹促意味過強的眼睛裡流著腐爛的酸水,此刻,不「曲解」出點其他意思,倒是真的天真爛漫過於無邪愚蠢了。
「......」
尉遲權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是他的戒指還不夠亮眼,還是他的新聞頭條置頂的時間不夠長。
他突然很煩,很煩怎麼無論自己做得有多明顯,什麼狡詐險惡的小人,都可以隨隨便便憑著其腐爛惡臭的蛆蟲思想,質疑他對黎問音的感情,都可以隨隨便便猜測扭曲他對摯愛的理解。
他可以裝,可以裝成不務正業耍大牌的公子哥,可以裝成一點枯燥乏味都忍不了的大少爺,但他完全接受不了有一絲絲偽裝成浪蕩花心隨便亂玩的薄情渣男,一絲絲、一點兒、一丟丟都不願意。
好噁心。
尉遲權沉著眼眸歪首,在想,黎問音就應該給他訂製個項圈狗牌戴在他脖子上的。
尉遲權臉色的陡然變化,莊浩然自然也都看在了眼裡。
他驚訝了一瞬,完全沒想到這名不務正業的大少爺,竟然對這件事反應這麼大,牴觸之意如此劇烈。
雖然很難以理解,但也不是沒有先例吧,莊浩然對尉遲霆做過類似的事,尉遲霆則是陰著一張臉問他「是林鳳叫你給我送女人的嗎」,讓莊浩然大為震撼。
意識到自己猜錯了這位大少爺的喜好,莊浩然也沒表現得有多驚慌失措,他平和自然地來了一句:「不過......我想男女有別,陌生男女合作起來也不太方便吧?害我這侄女就是太想見識一下理會長您了,怪我怪我,沒考慮周全,曉兒,回自己房間去!」
事不成,還甩鍋。
尉遲權決定要把莊浩然這人的名字報給黎問音的死亡筆記,要她為自己做做主。
不過老油條不愧是老油條,投其所好投錯了,犯了個大錯,這樣莊浩然竟然沒退縮,反而立刻尋找到了別的由頭。
把人趕走了,關上門坐下,茶水間內又只剩尉遲權和莊浩然了。
莊浩然坐下,很感興趣道:「理會長在學校是學生會長,我聽說你所帶領的學生會,是幫助學生保護學生,還會與教師對抗,真是厲害,年少有為,我學生時代絕對沒有這樣的膽量。」
尉遲權冷眼瞅他,惜字如鑽石。
莊浩然感嘆:「不少老師教授的思想......真的是很古板對吧?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我雖然是滄海院畢業的,但我就不太喜歡現在這位君院長的作風。」
學生會反抗的師權,師權代表人就是君麟,現在莊浩然倒是對他說他不喜歡君麟了。
尉遲權極其懶散地應了一聲:「哦?」
「我向理會長您分享一件陳年舊事吧,」莊浩然似是而非地說起,「據說很多年前,君院長的父母,特意為了順利生孩子,建立了一所私立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