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來沒有進大廳，先站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所有出入口封住，前台電腦，門禁系統，監控主機，財務室帳冊，先貼封條。」
高小琴快步迎上去。
「趙局，今天這陣仗，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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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東來把檢查通知遞過去。
「高總，例行檢查，配合一下。」
「例行檢查需要十幾輛車？」
「山水莊園地方大，人少了怕走漏。」
高小琴聽出這話不對，臉上的笑收回去。
「趙局，你要查什麼，總得給我一個說法。」
「治安問題，財務問題，消防問題，都看一眼。」
「你這是沖山水集團來的？」
趙東來看她一眼，「你要這麼理解，也行。」
高小琴胸口起伏了兩下，轉身拿起手機，給祁同偉回撥。
電話接通，她的語速亂了。
「祁廳長，不好了，京州市局來了十幾輛警車，已經衝進莊園了。」
祁同偉那邊隔了半拍。
「誰帶隊？」
「趙東來的人，趙東來應該也在，陳院長還在樓上，他，他還在學外語。」
電話那頭沒了聲。
高小琴攥著手機，站在大廳門口，看見兩名經偵人員已經往財務室去。
「祁廳長，財務室也要封，他們不是查治安，他們是奔著帳來的。」
祁同偉問：「蘇哲在不在？」
「我沒看見。」
「李達康呢？」
「也沒看見。」
祁同偉吸了一口氣，語氣比剛才急。
「你先別跟趙東來硬頂，帳本能鎖就鎖，電腦別讓他們亂動，我派人過去。」
「派誰？」
「程度。」
高小琴差點沒接住這話。
「程度能攔住趙東來嗎？」
「他現在是省廳辦公室副主任，代表省廳過去，趙東來總得給幾分面子。」
高小琴看著經偵人員走到財務室門口，服務經理正試圖擋門，被警員推到一邊。
「祁廳長，你快點，真快點。」
電話掛斷後，祁同偉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陸建站在門邊，沒敢開口。
祁同偉看他一眼。
「程度呢？」
「在樓下辦公室。」
「叫上來。」
幾分鐘後，程度跑進來，領帶還沒系正。
「廳長，您找我？」
祁同偉把車鑰匙扔過去。
「山水莊園出事了，京州市局進去查人查帳，你馬上過去。」
程度臉色垮下來。
「廳長，京州市局？」
「對。」
「趙東來帶隊？」
「八成是。」
程度搓了搓手，「我以前畢竟是市局出來的，這個時候過去，怕他們不買帳。」
祁同偉盯著他。
「你現在是誰的人？」
程度喉嚨發乾。
「省廳的人。」
「你什麼職務？」
「省廳辦公室副主任。」
「那你怕什麼？」
程度擠出一句，「趙東來那邊，之前大風廠的事，我跟他鬧得不太好。」
祁同偉把桌上的筆一丟。
「你還知道不太好？要不是我把你調上來，你現在還在京州市局等處分。」
程度頭垂下去。
祁同偉起身，手指點著他。
「今晚你過去，不管用什麼辦法，先把人攔住。陳清泉不能被帶走，財務室不能被翻空。」
「廳長，要是他們不聽呢？」
「讓他們給我打電話。」
程度還想說什麼，祁同偉已經走到門口。
「十五分鐘趕不到，你別回省廳。」
程度咬了咬牙。
「明白，我馬上去。」
他轉身往外跑，剛到電梯口又停了一下。
陸建跟出來，遞給他一張臨時工作證。
「拿著，別跟趙東來吵，先找徐隊長。」
程度接過證件，手指在照片邊上劃了一下。
「陸主任，這事要是真頂上蘇哲，我怎麼辦？」
陸建看了看走廊盡頭。
「你先去，真頂上了，再給廳長打。」
程度沒再問。
車子衝出省廳大門時，他腦子裡全是大風廠那晚的封存記錄。
趙東來罵他的那些話，他一句都沒忘。
現在讓他回去攔趙東來的人，跟把臉送過去讓人抽差不多。
可祁同偉的話也擺在那裡。
不去，省廳這條路斷。
去了，可能撞上蘇哲。
車窗外路燈一段一段往後退，程度握著方向盤，掌心一層汗。
手機響了，是高小琴。
「程主任，你到哪了？」
「路上，十分鐘。」
「快點，他們已經上樓了，陳院長房門快撐不住了。」
程度咬牙。
「你讓服務員拖住，別讓人進去。」
高小琴的聲音發顫。
「拖不住，趙東來親自在下面，他們拿了搜查手續。」
程度眼皮跳了跳。
「搜查手續誰批的？」
「我沒看清，只看到工作組三個字。」
車內一下安靜。
程度把車速往上提，喉嚨里擠出一句。
「你先別亂說話，等我到。」
程度趕到山水莊園時，院子裡已經拉起警戒線。
門崗認出他，剛要喊程局，旁邊警員抬手攔住。
「請登記。」
程度把證件拍過去。
「省廳辦公室，來協調工作。」
警員看了證件，仍然把登記簿推到他面前。
「姓名，單位，手機號，進入時間。」
程度臉色掛不住。
「你們趙局呢？」
「裡面。」
「徐隊長在不在？」
「負一層。」
程度寫完名字，快步往裡走。
大廳里，幾個服務員蹲在牆邊，手機統一放進塑料筐。
經偵人員正從財務室往外搬箱子，箱體上貼著封條，編號一排排往下貼。
程度看得眼皮發緊。
這些箱子真要進了市局證物室，山水集團那點帳就不歸山水集團說了算。
負一層樓梯口，徐隊長正帶人往外走。
陳清泉披著浴袍，腳上拖鞋一隻深一隻淺，頭髮亂成一團。
兩個外國女子裹著外套，低頭跟在後面。
程度看見這一幕，嗓子發乾，還是迎上去。
「老徐，怎麼回事啊？」
徐隊長抬頭看他。
「程主任。」
這聲程主任聽得程度臉上發熱。
以前他在光明區，下面人喊程局，現在換成程主任，裡面有幾分客氣，也有幾分劃界。
程度硬笑。
「怎麼跑山水莊園抓人了，這地方能隨便查嗎，別搞錯了。」
徐隊長把筆錄板夾在腋下。
「奉命查處賣淫嫖娼。」
陳清泉急忙插嘴。
「我沒有，我就是來交流語言文化。」
徐隊長看都沒看他。
「陳院長，留著去辦案區說。」
程度往前半步。
「老徐，都是公安系統的，辦事別做太滿。陳院長是省高院副院長，真帶走了，影響太大。」
「影響大不大，我說了不算。」
「你把人留在莊園，先內部核實，我回頭讓省廳給你們補說明。」
徐隊長翻了一頁登記表。
「程主任，現場抓獲，人員身份已經核實，房間裡有保險套，有服務記錄，有電梯卡，有陪侍人員證言。你讓我留人，我留不住。」
程度臉沉下去。
「你抓到現金交易了嗎？」
徐隊長看他一眼。
「山水集團統一結算，不走現金。」
「沒現金交易，你憑什麼定性？」
「有沒有交易，調查後定。」
程度把手機拿出來。
「祁廳長的意思，先放人。」
徐隊長沒有接手機。
「祁廳長的意思，可以跟趙局說。」
「趙東來官再大，也大不過祁廳長吧？」
這話一出口，旁邊幾個警員都抬了頭。
陳清泉像抓到救命繩，連忙跟著說。
「對，對，祁廳長都說了，你們還要怎麼樣？」
徐隊長把登記表合上。
「陳院長，你少說兩句，對你有好處。」
程度咬著牙，把電話撥出去。
「廳長，徐隊長在現場，他不放人。」
祁同偉接得快。
「把電話給他。」
程度把手機遞過去。
徐隊長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祁廳長，我是市局治安支隊徐海。」
祁同偉的語氣先放得和緩。
「小徐啊，今晚辛苦。大家都在京州這塊地面上工作，低頭抬頭都能見到，陳清泉這個事，先別擴大。」
徐隊長拿著電話，視線落在陳清泉拖鞋上。
「祁廳長，現場情況比較清楚。」
「清楚什麼？男女在一起就一定是嫖娼？你們抓到錢了嗎，抓到介紹人了嗎，抓到交易記錄了嗎？」
徐隊長看了程度一眼。
「現金沒抓到，帳單還在財務室核。」
「沒抓到現金就不能隨便定性。先把人放了，後面內部談話，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祁廳長，人我放不了。」
電話那頭語氣變硬。
「你一個副處級幹部，放不放人，你說了算？」
徐隊長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又放回耳邊。
「我說了不算，所以才不能放。」
祁同偉停了一下。
「趙東來給你下的命令？」
「趙局在現場。」
「那讓趙東來接電話。」
徐隊長把手機還給程度。
「程主任，趙局在前樓財務室，你自己過去。」
程度接過手機，臉上掛不住。
「老徐，你非要把事情做成這樣？」
徐隊長看著他。
「程主任，大風廠以後，京州市局的人都學會一件事，手續在手，誰打電話都不能當手續。」
程度被這句話噎住。
陳清泉急了，湊過來。
「程主任，你跟他們說，我是高書記的人，我以前給高書記當過秘書。」
徐隊長抬手攔住他。
「帶走。」
兩名警員上前。
陳清泉往後縮，浴袍領口散開，他又趕緊捂住。
「我不走，我要給高書記打電話。」
徐隊長說：「手機已經封存，你到辦案區再按程序申請。」
陳清泉轉頭喊高小琴。
「高總，高總你說句話啊。」
高小琴站在樓梯口，臉上妝還在，眼眶卻紅了一圈。
「陳院長，您先配合，別把事情鬧大。」
陳清泉怔住。
「你讓我配合？」
「我會想辦法。」
徐隊長一揮手。
「帶上車。」
陳清泉被架著往外走，拖鞋在地上拖出雜聲。
程度站在原地，手機貼著耳邊，祁同偉還沒掛。
「人呢？」
程度喉嚨發緊。
「廳長，他們已經帶走了。」
祁同偉那邊傳來杯子碰桌面的聲響。
「趙東來呢？」
「財務室。」
「去找他。」
「廳長，現場可能不止市局。」
「什麼意思？」
程度看向大廳方向。
牆邊有一名年輕幹部正翻看封存清單，胸前掛的證件不是市局，也不是省廳。
上面寫著中樞工作組。
程度聲音小了半截。
「我看到工作組的人了。」
祁同偉那頭安靜下來。
「蘇哲在不在？」
「還沒看見。」
「找趙東來，問清楚誰指揮。問不清楚，你別回來。」
程度把電話收起，朝財務室走。
門口兩名經偵人員把他攔下。
「裡面正在封存，外人不能進。」
「我是省廳的。」
「省廳也要登記授權。」
程度火氣上來。
「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
裡面傳出趙東來的聲音。
「讓他進來。」
程度進門時，趙東來正站在電腦前，看技術員拷貝伺服器數據。
桌上擺著三摞帳冊，最上面一頁寫著接待費用匯總。
程度掃到幾行名字，趕緊把視線移開。
「趙局，今晚行動是不是太急了？」
趙東來沒回頭。
「程主任來得也挺急。」
「祁廳長讓我來了解情況。」
「那你看見了，情況就在這兒。」
程度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陳清泉那邊，能不能先別帶走？」
趙東來轉身看他。
「已經上車了。」
「他畢竟是省高院副院長。」
「副院長也不能在地下酒窖開外語課。」
程度臉皮抽了一下。
「趙局，祁廳長的意思是，先別擴大。」
趙東來拿起一份帳冊，翻到夾著便簽的頁。
「我倒想問問，省廳為什麼這麼關心山水莊園。陳清泉被抓，祁廳長電話比高院還快。」
程度張了張嘴。
趙東來把帳冊合上。
「你別解釋，解釋也沒用。今晚這事，你攔不住。」
程度只能撥通祁同偉。
「廳長，趙局在我旁邊。」
趙東來伸手接過電話。
「祁廳長。」
祁同偉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東來啊，我還以為你忙得連電話都不接了。」
趙東來把帳冊遞給技術員，示意繼續編號。
「祁廳長有指示，我哪敢不接。」
「陳清泉的事，我剛才聽說了。這個人身份特殊，先放一放，別把省高院也攪進來。」
「人已經按程序帶回辦案區。」
「東來，別跟我打官腔。三個人在一個房間，不代表就是嫖娼。自由戀愛也不是不可能。」